臘月二十三那天,北平城落了第一場雪。
趙衛東清早起來推開院門,胡同里已經白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街對面的屋頂上蓋了雪,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來,灰白色的,在冷空氣里凝著不散。
他跟往常一樣拎著髒水桶往胡同口走,拐彎的時候看見街口那面牆上貼了一張新的標語,紅紙黑字,墨跡還沒幹透,被雪水洇開了幾道。
標語上寫著:「保衛和平,反對內戰。」
他看了一眼,沒有停步。
倒完髒水回來的時候,那面牆跟前站了三四個人,圍著標語小聲說著什麼,見他過來就散了。
何大清正在灶房裡揉面,案板邊上擱著一盆剁好的白菜餡,摻了一小撮肉末,蔥花擱在案板角上,綠瑩瑩的。
「今年過年包餃子?」
何大清往麵團上又灑了一把乾粉,繼續揉。
「包餃子,再燉一隻雞,柱子念叨好幾天了。」
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剝蒜,聽見「雞」這個字,手裡的蒜瓣都快了一倍。
趙衛東在他旁邊蹲下來,伸手幫他把剩下的幾顆蒜剝了,蒜皮在指尖碎成薄薄的幾片,被風一吹就飄走了。
林婉清從西廂出來,趙和平跟在她身後,扶著門框跨過門檻,一步一步走得搖搖晃晃,但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下一隻腳。
他身上穿著那件紅棉襖,腳上穿著一雙毛線織的襪子,虎頭鞋還在床沿上擱著,等開春再穿。
「媽——」趙和平走到何雨柱跟前,仰著臉喊了一聲,然後又轉頭看了看趙衛東,「爸。」
趙衛東伸手把他抱起來,孩子的小手攀住他的脖子,手心涼涼的,臉蛋上還帶著睡覺壓出來的紅印子。
何雨柱把剝好的蒜瓣攏進碗裡,站起來湊到趙和平跟前,把自己的臉伸過去。
「和平,叫哥。」
「哥——」
何雨柱笑了一聲,滿意地蹲回去了。
除夕那天下午,街上的鞭炮聲稀稀拉拉的,不像往年那樣連成一片。
趙衛東去了一趟菜市口買香油,路過街口的時候看見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正把那面牆上的標語揭下來,紅紙被撕成幾片,落在地上被踩進了雪泥里,紅色的字跡在泥水裡化開,像一灘滲開的血。
牆上的紙被揭乾淨之後,露出底下灰白的牆面,上面用墨汁寫了一行字,是新的,字跡粗硬:「勿聽謠言,和平建國。」
趙衛東在牆前站了兩秒,轉身走了。
回來的時候他多走了一條路,繞到方姐住的那條胡同口,在拐角站了一會兒。
方姐家的窗戶紙里透著光,帘子拉著,看不見人,但煙囪里有煙冒出來,細細的一縷,在雪天裡很快就散了。
他沒有走過去,掉頭回了院子。
除夕夜的餃子是何大清親手包的,皮擀得薄薄的,餡塞得鼓鼓的,下鍋的時候在滾水裡翻了幾個滾就浮上來了。
何雨柱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吃,碗裡的醋放得多了些,酸得他皺了一下臉,又夾了一個蘸了少些。
趙和平坐在林婉清腿上,手裡攥著一個空餃子皮,捏來捏去地玩,捏成了一團粘乎乎的麵疙瘩。
何大清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端著一碗餃子,夾了一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趙衛東正夾著第二個餃子,筷子停在半空,然後落下去夾住了餃子,放進自己碗裡。
「快了,」他說,「一切都會好的。」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接話,低頭又夾了一個餃子。
易中海端了碗酒過來,站在灶房門口喝了一口,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
雪已經不下了,但地上還鋪著一層薄薄的白色,石榴樹的枯枝上掛著雪,像開了滿樹的碎花。
「衛東,」易中海端著酒碗說,「聽說南邊打起來了。」
趙衛東把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吃了,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聽說了。」
「這次打多久?」
「不知道。」
易中海喝了一口酒,沒有追問。
他把空酒碗扣在灶台邊沿上,轉身走了回去。
趙和平已經在林婉清懷裡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個捏成團的麵疙瘩,指縫裡露出來的面已經幹了一些,黏在虎口上,扯出一根細細的白絲。
林婉清低頭看了看他那張睡臉,把那隻攥著麵團的小手輕輕掰開,拿帕子擦了擦他手上的面渣。
除夕的鐘聲從城西那邊傳過來,悶悶的,隔著好幾條胡同,傳到這個院子裡的時候只剩下嗡嗡的餘響了,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震動了一下又平息了。
趙衛東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胡同里空蕩蕩的,只有兩家門口掛了紅燈籠,燈籠里的燭火在風裡微微晃著,把地面上的雪照出一小圈橙紅色的光。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門關上了,門栓插好。
回到屋裡的時候,何大清已經把碗筷收進盆里泡著了,灶台上的火壓小了,一鍋熱水在鍋里冒著細密的熱氣。
趙衛東把堂屋裡的煤油燈擰亮了一些,在桌邊坐下來,從內兜里摸出幾張紙條,在燈下鋪開了看。
他把三張紙條摞在一起,拿到灶台邊,掀開鍋蓋丟進了熱水裡。
紙條在滾水裡翻了兩下,字跡洇開了,墨色融在水裡散成一團灰濛濛的,然後紙也慢慢化軟了,沉到了鍋底。
何大清正蹲在灶台邊燒火,看著那幾團沉下去的紙影,什麼也沒說,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趙衛東把鍋蓋重新蓋上,回到堂屋把煤油燈吹了,坐在黑暗裡。
窗外雪光反射進來,薄薄的一層白,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
趙和平在西廂的床上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又睡著了。
林婉清的呼吸聲從那邊傳來,輕而勻,像春天的風拂過麥田。
趙衛東坐了一會兒,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氣灌進來,把屋裡殘餘的一點暖意捲走了大半。
胡同口那兩家紅燈籠還亮著,燭火跳了兩下,又穩住,像是什麼人在黑夜裡守著一個小小的承諾。
他正準備關窗,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窗外的雪光映照下,字體藍幽幽的。
【歷史事件觸發:1946年,全面內戰爆發。】
【宿主周圍的環境將發生重大變化。】
【建議:加大物資儲備,優先保障藥品與糧食供給。關鍵時刻即將到來。】
趙衛東的手停在窗框上。
他把那道光幕看了幾秒,然後把窗戶輕輕合上了,沒有插窗栓。
轉身走回床邊的時候,他聽見隔壁何雨柱在夢裡說了一句夢話,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喊「面」,又像是在喊「哥」。
他在床沿邊坐下來,把外套脫了疊好擱在枕頭邊上,然後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屋頂上的雪正在慢慢地化,一滴水從屋檐上滴下來,落在窗台上,發出輕輕的「嗒」的一聲。
他沒有睜眼。
黑暗裡那滴水聲又響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越來越慢了。
他在那一下一下的水聲里慢慢翻了個身,面向著窗子那邊。
窗外的雪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枕頭上留下一小片淡白色的光暈,像是有人把一枚月亮掰碎了,只留了最薄的一片擱在他枕頭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