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北平城裡的空氣一天比一天悶。
趙衛東每天出門都能看見新的變化——街口的崗哨換了一撥人,制服從土黃色換成了灰藍色,帽徽上的青天白日多了一顆星。
何雨柱蹲在胡同口看那些崗哨看了好一會兒,跑回來跟趙衛東說。
「趙哥,那些兵咋又換衣裳了?」
趙衛東正在院子裡晾衣服,把一件濕褂子抖平搭在繩上。
「換防了。」
「打誰啊?」
趙衛東把第二件衣裳搭上去,手指在布料上抹平褶皺。
「打該打的人。」
何雨柱沒再問了,蹲回石榴樹底下拿樹枝畫圈。
六月的一天傍晚,趙衛東去德勝門外送一批糧食。
路線他走過無數回了,閉著眼都能摸到那間荒廢的磚窯。
但這次不一樣。
他拉著板車走到半路,敵我識別系統忽然在視野邊緣跳了一下。
【警告:前方150米處檢測到兩個紅色信號源,持續停留中。】
他放慢了步子,把板車停在路邊一棵柳樹底下,假裝蹲下來檢查車軲轆上的泥。
餘光掃過去,那兩個人藏在窯口外頭的矮牆後面,帽檐壓得很低,抽菸的動作刻意放慢了,像是怕火光太顯眼。
他站起來,拉起板車掉了個頭,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走了大約一里地,拐進一片高粱地旁邊的小路,才停下來歇了口氣。
接頭的事換到了第二天,地點改了,時間也改了。
方姐在巷子裡等他,聽完他說的,臉色沉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
「跟上回一樣,他們提前踩了點。」
「他們怎麼知道的?」
「不知道,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方姐靠在牆上,伸手把額頭上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手指有些發抖,又攥緊了拳頭壓住了。
「衛東,你現在出貨的頻率太高了。半個月走了四趟,每趟都有尾巴。」
趙衛東靠在另一面牆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
「需要那麼多貨。」
方姐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他。
「往後怎麼走?能不能隔開?」
「可以隔,但時間拖長了,前線等不了。」
方姐沒有再說。
她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遞給他,轉身走了。
趙衛東站在原地把紙條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寫著新的交接地點和時間,字跡比平時急,幾個筆畫收尾處都帶著細微的抖。
他看完就把紙條撕了,碎片撒進路邊的水溝里,看著它們漂走了才轉身往回走。
之後的日子,他換了新的出門方法。
每次出城之前先在院子裡坐一刻鐘,把敵我識別系統的掃描範圍開到最大,確認胡同周圍沒有異常信號才動身。
路線也改了,不再走固定的幾條路,有時繞遠路穿過菜地,有時混在趕集的人群里出城。
傳送功能用了三次。
一次是在城門口被一個穿便衣的人攔下來查良民證,他借著低頭掏證件的工夫把位置挪到了幾米外的茶館門口,那人還對著板車的方向在等他掏東西。
一次是在廢磚窯附近被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圍過來,他在他們合攏的前一秒挪到了一片玉米地深處,蹲在地里透過玉米杆的縫隙看見那三個人在原地轉了幾圈才散。
還有一次是在胡同里被盯上了,他拐進一個死胡同後直接傳到了隔壁巷子的公廁後面,從那裡繞回了家。
方姐後來問他那幾次是怎麼脫身的,他只說了句「路熟」。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七月的一天,林婉清在堂屋門口坐著,手裡拿著一件趙和平的舊褂子正在改小。
趙和平在旁邊蹲著玩泥巴,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戳洞,嘴裡念念有詞。
趙衛東從外面回來,沒有直接進堂屋,在門檻上坐下來,把鞋脫了磕了磕土。
林婉清手裡的針線沒停。
「今天去哪了?」
「城西。」
「順利?」
「嗯。」
她把最後幾針收了尾,用牙咬斷線頭,把褂子抖開看了看,疊好放在膝蓋上。
「衛東,你最近出門的次數多了。」
趙衛東把鞋穿上,沒有轉頭。
「嗯。」
「街上不太平。」
趙衛東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樹葉被太陽曬得有些蔫,邊緣微微卷了起來。
他伸手在門檻上摸了一下,指腹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知道。」
林婉清沒有再問。
她站起來,把疊好的褂子拿到西廂去放好,路過趙衛東身邊的時候在他肩頭按了一下,按得很輕,像是摸了一把灰又收了手。
趙衛東沒有動。
八月的一天下午,方姐來得比平時早。
她進門的時候趙衛東正蹲在灶房門口刷碗,何大清在案板上切黃瓜,刀在案板上篤篤篤地響著。
方姐在石榴樹底下站了站,等何大清切完那根黃瓜,才朝趙衛東招了一下手。
趙衛東把碗擱回水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跟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槐樹底下。
方姐的額頭上有一層細汗,像是趕了不少路。
她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是怕被頭頂的槐樹葉聽了去。
「衛東,上級考慮讓你撤離北平,去根據地。」
趙衛東靠在槐樹幹上,看著方姐。
「什麼時候?」
「沒有具體時間,但已經在討論了。」
趙衛東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裡——何大清正把切好的黃瓜片碼進盤子裡,又撒了一小撮鹽,用手把鹽粒抹勻。
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教趙和平認石榴樹的葉子,指著最高的那一枝,嘴裡念叨著「這是葉子」,趙和平仰著臉看,學著說「葉葉」。
林婉清從西廂端了一碗水出來,在門檻上坐下喝了半碗,又擱下了。
趙衛東把頭轉回來,看著方姐。
「我走了,這邊的線怎麼辦?」
方姐沉默了一會兒。
「老周說會安排人接。」
「誰?」
「還沒定。」
趙衛東的目光從方姐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那道灰牆上。
牆上的裂痕比去年深了一些,從牆根一直爬到胸口那麼高的位置,像一道沒癒合的舊傷。
「方姐,」他說,「給我幾天想想。」
方姐點了點頭。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
「衛東,你是這條線上最重要的人。他們捨不得你走,但更捨不得你出事。」
趙衛東靠在槐樹幹上沒有動,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院子,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門板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他站了一會兒才從槐樹底下走出來,走到灶房門口,在門檻上重新蹲下來,把水盆里那隻沒刷完的碗撈起來繼續刷。
水流過碗沿的時候,他把碗翻了個面,看著碗底上一個小小的缺口——那是去年被山本帶人搜查時踢碎的碗,留下來的那一塊被他撿起來,洗乾淨了,一直用到今天。
何大清把拌好的黃瓜端到灶台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衛東。」
「嗯?」
「你手上有水。」
趙衛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被水泡得有些發白,但在陽光底下,虎口處那道淺淺的疤還是很明顯。
那道疤是1943年冬天劈柴時劈偏了留下的,現在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但只要手在水裡泡久了,那道痕還會泛出來,白白的,像一條極細的線。
他把碗擱回水盆里,把手在褲腿上擦乾了。
何大清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把鍋蓋掀開看了看鍋里的湯,又蓋上了。
院子裡的槐樹被風吹了一下,樹葉沙沙響了幾聲,又靜了。
趙和平從西廂門口跑過來,跑到趙衛東面前站定,仰著臉看他,手裡攥著一片石榴葉子,遞到他面前。
「爸,葉葉。」
趙衛東低頭看著那片葉子,又抬頭看了看趙和平仰著的那張臉。
他伸手把葉子接過來,又伸手把趙和平抱起來,讓他在自己腿上坐好了。
孩子的手攀住他的衣領,指甲短短的,圓乎乎的指尖按在他鎖骨的位置,微微用力。
趙衛東抱著他坐在灶房門檻上,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灶房的地面上,一大一小,疊在一起。
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沒有過來,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慢慢劃著名。
劃了兩下他停住,看著地上那個沒寫完的字,嘴唇動了動,又低下頭繼續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