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走後的第三天,趙衛東才把這件事跟林婉清說了。
那天晚上趙和平已經睡了,林婉清坐在西廂窗台前頭,就著一盞煤油燈補趙和平那條褲腿上磨破的膝蓋。
趙衛東推門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沒有鋪墊,直接開了口。
"方姐說,上級考慮讓我帶著你們去根據地。"
林婉清手裡的針停在布料上,沒有紮下去。
"去多久?"
"不知道。"
"去了還回來嗎?"
趙衛東沒有回答。
林婉清把針從布料上拔出來,用手指把補好的那塊地方撫平了,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她轉過身子看著他,煤油燈的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
"你怎麼想的?"
趙衛東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我在想這邊的事。"
"什麼事?"
"易叔的院子可以存貨,何大哥那邊有人盯梢不會起疑,方姐的交接路線我摸熟了五年,換個新人來,光認人都要認半年。"
他說得很平,像是在清點灶房裡的罈罈罐罐。
林婉清沒有接話。
窗外的石榴樹被夜風輕輕搖著,葉子在月光底下翻過來又翻過去,像無數隻小手在慢慢拍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你是想留下。"
趙衛東看著她,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林婉清站起來,從枕頭上拿起那件補好的褲子,疊了兩折擱進柜子里。
"那就留下吧。"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回頭,手在柜子里的衣物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確認哪件是哪件,又像只是隨手放了放。
趙衛東在她身後坐著,看著她把櫃門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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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再想想。"
林婉清轉過身來,靠著櫃門站著。
"我想過了。"
趙衛東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婉清靠在櫃門上,手指在櫃門的木紋上輕輕劃了一下。
"你走不了。"
四個字,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趙衛東坐在那裡,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台上那隻粗瓷瓶上。
瓶里的石榴花換成了幾枝桂花,是前兩天何雨柱從胡同口那棵樹上折回來的,花朵小小的,黃白色的,在燈影里散發著極淡的香氣。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膀上一根落下來的頭髮輕輕捻掉,她沒有躲。
院子裡傳來何雨柱翻身時的床板吱呀聲,又很快安靜了。
第四天的黃昏,趙衛東在胡同口的槐樹底下見到了方姐。
方姐比他先到,靠在樹幹上,手裡攥著一根從樹上扯下來的細枝條,在手指間一圈一圈地繞著。
趙衛東走到她旁邊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兩步的距離,像兩條湊近了的平行線。
方姐沒有看他,低頭看著手裡繞成圈的枝條。
"想好了?"
"想好了。"
"走還是留?"
趙衛東看著胡同口那盞剛亮起來的路燈,燈泡外面蒙了一層灰,光線昏黃黃的。
"留下。"
方姐手裡的枝條停了一下,然後被她從中間掰斷了,兩截掉在腳邊的地上。
"為什麼?"
"這邊的線別人接不了。"
方姐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約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早猜到了這個答案只是在等他說出口。
她把地上那兩截斷枝撿起來,攥在手心裡。
"上級那邊我去說。"
趙衛東看著她攥著斷枝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們會同意嗎?"
"我會讓他們同意。"
方姐把手裡的斷枝丟進了旁邊的髒水溝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著趙衛東,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的。
"衛東,留下可以,但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出貨的頻率減半。"
"行。"
"第二,以後每次出城之前先通知我,我派人給你打前站。"
"行。"
"第三……"
方姐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該不該把這句說出來。
"第三,你從現在開始,儘量少露面。能不出門的就不出門。"
趙衛東靠在槐樹另一側,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行。"
方姐沒有再說別的了。
她轉過身來,面朝他,個子比他矮了大半個頭,但站得很直。
她把一隻手伸出來,在路燈底下攤開手掌——手心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幾道幹活的繭,淺黃色的,橫在掌紋上面。
趙衛東把手伸出來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乾,掌心有些糙,但握得很緊,握了兩三秒才鬆開。
方姐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
"衛東,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她沒有等趙衛東回答,轉身走了。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影子,隨著她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著,走到胡同口拐角處就消失了。
趙衛東還靠在槐樹幹上沒有動。
路燈的光照著他半邊肩膀,另外半邊在陰影里,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從中間分開了。
他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路燈跳了一下,又穩住。
他轉身往家走。
進了院子,何大清正蹲在灶房門口抽菸袋,煙鍋里的火光在暗處一明一滅的。
看見他進來,何大清把菸袋從嘴上拿下來。
"決定了?"
"決定了。"
何大清沒有問決定了什麼,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走進灶房。
"鍋里還熱著粥,給你留著。"
趙衛東在灶房門檻上坐下來,端起那碗溫熱的粥喝了兩口,小米粥里擱了幾顆紅棗,煮得爛爛的,甜味全都化在了粥里。
他把碗擱在膝上,抬頭看著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
月光把樹影投在地上,每一片葉子的形狀都清清楚楚的,像誰拿細細的筆在青磚地上描了一遍。
趙和平在西廂的床上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夢話,又睡過去了。
何雨柱的窗戶紙里透出一小團亮光,這孩子還在看書——林婉清教他認字之後,他每晚都要看一會兒才肯熄燈。
趙衛東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空碗擱在灶台邊上。
何大清已經在灶台後面鋪好了被褥,把外套脫了疊起來當枕頭,躺下去之前側頭看了他一眼。
"衛東,早點歇。"
"嗯。"
趙衛東站起來,把碗擱進水盆里泡著,走回堂屋。
沒有點燈。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背靠著牆,把一雙腿伸直了擱在床板上。
月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照在桌面上、地面上、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又抬起頭來,看著對面牆上那一道被月光照亮的窄痕。
他閉上眼睛。
眼前的光幕悄無聲息地亮起來——他睜開眼,光幕又消失了。
他沒有再去看它。
他知道那上面寫著什麼:簽到天數、空間等級、累計送出物資價值。
數字會變,但有些東西不會。
他靠在牆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從窗台慢慢移到了地面中央。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灌進來,把屋裡悶了一天的熱氣捲走了一小半。
他看見方姐走時的那個背影,在記憶里又過了一遍——步子不緊不慢的,背挺得很直,在路燈下走了很長的影子才拐過彎去。
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幾枝桂花,指尖觸到一朵小小的花苞,花瓣涼涼的,含著露水。
他把窗戶重新合上,走回床邊,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