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
趙衛東清早起來推開院門,胡同里已經白了一層,雪落得很勻,把青石板路面的縫都填平了,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底下沒有一點聲響。
糧店的門口照舊排著長隊。
比上個月更長,從店門口一直排到胡同口拐彎,隊伍里沒有人說話,大家都把手攏在袖口裡,縮著脖子,偶爾有人跺兩下腳,鞋底磕在雪地上發出悶悶的啪嗒聲。
趙衛東從隊尾走過去的時候,看見一個裹著舊棉襖的老太太站在隊伍里,手裡攥著一隻空面袋,面袋的布面上打了好幾塊補丁,顏色深淺不一,像一張拼起來的舊地圖。
他沒有停步,徑直走過街角,拐進了另一條胡同。
方姐在胡同盡頭等他。
她靠著一面背風的牆站著,棉衣外面套了一件舊藍布褂子,領口豎著,大半張臉都縮在領子裡面。
見他走過來,她把手從袖口裡伸出來,遞給他一張紙條。
"這是今天需要分發的名單,三十二戶,都是老弱病殘。"
趙衛東把紙條看了一遍,記住了上面的地址和戶數,折好遞還給她。
"貨已經準備好了。"
方姐把紙條揣進袖口,看著他。
"數量夠嗎?"
"每戶五斤面,兩斤玉米碴子,還有一小包鹽。"
方姐點了點頭。
"分的時候小心些,最近街上巡邏的人比上個月少,但保長那邊盯得緊。"
趙衛東"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他回到家的時候,何大清已經把灶房裡的火生起來了,鍋里煮著一鍋開水,案板上擺著幾隻用油紙包好的小包,包口扎得緊緊的,像準備出遠門的行李。
趙衛東把那些油紙包收進一隻麻袋裡,又去堂屋後門從空間裡取出另外幾袋面,一併塞進麻袋紮好口,扛上肩出了門。
他送得很慢。
先是胡同西頭第二家——一個獨居的老頭,腿腳不好,已經三天沒出門了,敲門敲了好幾下才有人應,門開了一條縫,一雙渾濁的眼睛從縫裡看過來。
趙衛東把一包面從門縫裡塞進去,說了句"街坊給的",門縫裡沉默了一拍,然後那雙眼睛眨了眨,門縫又合上了。
然後是巷子深處的寡婦家,帶著兩個孩子,大的不過五六歲,小的還在懷裡抱著。
他把油紙包擱在門檻上,敲了三下門就走了,沒有等門開。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他走得很慢,兜里的名單上每送完一戶就用指甲在序號旁邊劃一道印子,手指凍得有些僵,指甲劃下去只有淺淺一道白痕。
到晌午的時候他送完了第十戶,站在胡同口歇了一口氣,從懷裡摸出林婉清塞給他的那壺水,拔開塞子喝了一口——水還是溫的,壺外頭裹的棉布起了作用。
他把水壺塞好揣回懷裡,抬頭看了一眼天。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在棉襖表面留下一小圈深色的水漬。
遠處傳來一陣零星的鞭炮聲,不知是誰家在提前慶祝什麼,響了幾聲就停了,像是在試探那些聲音會不會在雪天裡傳得更遠一些。
趙衛東把麻袋換了個肩繼續走。
到了傍晚,他把最後一家送完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拎著空麻袋站在那條胡同的盡頭,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小團霧,很快就沒了。
雪還在落,但比白天小了,零零星星的,像是天上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收住。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門板上的雪已經被誰掃過了,門檻前頭乾乾淨淨的,露出一小片青磚地面。
他推門進去,何大清正蹲在灶房門口,端著一碗熱粥慢慢喝著,見他進來,把碗往灶台邊上擱了擱。
"灶上給你留了飯。"
趙衛東把空麻袋疊好塞進堂屋門後,走進灶房,在灶台邊坐下來端起碗。
碗底是熱的,粥稠稠的,裡面擱了幾片山藥和兩粒紅棗。
他喝了兩口,手上的凍僵慢慢化開了,指節從發白變回粉色,握著碗壁的時候能感覺到熱氣正透過碗壁往手心裡滲。
何大清在他對面坐下來,手裡搓著一根草繩,搓了兩圈又鬆開。
"今天送了多少?"
"三十二戶,都送了。"
何大清沒有說別的,把手裡的草繩又搓了兩圈,咬斷了線頭,把繩子擱在案板上。
趙衛東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空碗擱進水盆里泡著,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雪已經停了。
石榴樹的枝幹上落了薄薄一層白,像是有人用細粉把它從頭到腳篩了一遍。
他站在樹底下抬頭看那些被雪覆著的枝杈,底下裹著今年新發的芽苞,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
接下來的半個月,趙衛東每隔兩天就要出門一趟。
有時候送糧,有時候送藥,有時候送的是幾塊干硬的煤球和一小捆柴火。
何大清每天在灶房裡忙到很晚,烙餅、蒸窩頭、把空間裡拿出來的白菜和蘿蔔切成塊醃進缸里。
何雨柱幫著搬柴、掃地,把院子裡積雪掃成一堆堆,再從牆上那些裂縫裡把風灌進來的草梗扒乾淨。
趙和平蹲在石榴樹底下堆雪人,堆了一個小小的,用兩顆煤渣當眼睛,一根干樹枝當鼻子,堆完了蹲在旁邊看著,怕它化了。
有一天傍晚,趙衛東從外面回來,懷裡揣著最後一批藥品。
他走進堂屋把藥擱進空間裡,出來的時候,在院子裡看見方姐正蹲在石榴樹旁邊,伸手在摸趙和平堆的那個雪人的腦袋。
方姐看見他出來,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雪。
"衛東。"
"嗯。"
"你今天送的那批藥,救了一個孩子。"
趙衛東站在灶房門口,沒有接話。
方姐看著他,目光里那層平日慣有的克制淡了一些,像是有什麼話壓了很久終於能說出來了。
"那個孩子燒了三天,藥鋪都關門了,你送過去那包磺胺粉,他娘給他餵下去,半夜退了燒。"
她停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堆雪人旁邊的碎雪。
"胡同口賣豆腐的老劉托我問你一句話——他們不知道你是誰,但知道東西是你送的。他們想讓我轉告你,謝謝了。"
趙衛東靠在門框上,手插在褲兜里,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被雪裹著的石榴樹。
"不用謝。"
方姐沒有再說什麼。
她站在雪地里又待了一小會兒,轉過身來面朝他,呼出的白氣在她面前散了一下又聚攏。
"衛東,"她說,"北平就要解放了。你做好準備,迎接新時代。"
趙衛東看著她,點了點頭。
方姐轉身往外走,推開院門的時候門框上的雪震落了一小片,落在她肩上,她沒有拍,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院門在她身後合上,門板輕輕碰了一下門框又彈回來,發出一聲細微的悶響。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進屋。
雪還在零零星星地落著,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頭,落在那棵石榴樹的枝幹上,一層疊著一層,細密而安靜。
他聽見灶房裡何大清往灶膛里添柴的聲音,柴火被火苗舔著的噼啪聲響細細碎碎的,聽久了像遠處冰層在慢慢裂開。
他轉身走進灶房,在灶台邊坐下來。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把他的臉烤得暖融融的,手背上的涼意也在一點點退下去。
林婉清從西廂端了一隻碗過來,擱在他面前的灶台上——裡面是剛熬好的薑湯,紅糖放得足,湯麵上漂著幾片薄薄的姜,微微顫動著。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勁從喉嚨里燒下去,在胃裡慢慢散開,整個人從裡到外暖了一截。
何雨柱蹲在西廂門口,一隻手搭在那個小雪人的肩膀上,正跟趙和平說"明天咱們再堆一個大的"。
趙和平蹲在旁邊,嘴裡呼著白氣,認真地點了點頭。
趙衛東把碗裡的薑湯喝完了,空碗擱在灶台上,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
他伸手在門框上摸了一下,木頭的表面被夜裡的寒氣浸透了,涼得有些扎手。
他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