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大典過後,北平城裡的氣氛慢慢從沸騰變成了一種踏實的熱乎勁兒。
街上的紅旗還掛著,布面被秋風吹得有些褪色了,但沒有人急著收。合作社的櫃檯後面添了新貨——火柴、煤油、粗鹽,都擺在明面上,價格標得清清楚楚的。
趙衛東每天照常早起,掃院子、倒髒水、幫何大清擇菜。
日子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但他心裡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十月下旬的一個上午,院門被人從外面叩響了。
趙衛東正在灶房門口削蘿蔔皮,聽見叩門聲,把手裡的蘿蔔擱在案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半新的藏藍色幹部服,頭髮剪短了,齊耳,別在耳後。
趙衛東認了半秒才認出來。
是方姐。
她比幾個月前精神了不少,臉上的氣色好多了,整個人站得比從前直,眼神里那層緊繃的東西鬆弛下來,看著平靜而幹練。
「方姐。」趙衛東側身讓了讓。
方姐跨進門檻,在院子中央站定,像從前一樣環顧了一圈四周,但這次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樹上的時候,沒有多停,很快就收回來了。
「衛東,我今天來是給你送東西的。」
她說著從挎著的一隻帆布包里取出一張紙,紙面挺括,帶著公章和編號。
她把那張紙遞到趙衛東手裡。
趙衛東接過來低頭看——是一張「物資供應合作社經營許可證」,上面印著他的名字,經營範圍寫著「糧食、日用雜貨、農副產品」,有效期欄是空白的,蓋著區政府的紅章。
他看了好一會兒,把紙翻過來又看了看背面,什麼也沒有。
方姐站在石榴樹旁邊,看著他看那張紙。
「組織上說了,你以前做的那些事,現在可以擺在明面上做了。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趙衛東把那張紙折好,沒有揣進兜里,拿在手裡。
「這個……用得上?」
「用得上。」方姐說,「往後你從哪進貨、往哪賣貨,只要是合法渠道,都沒人攔你。國家剛成立,百廢待興,物資流通比什麼都重要。」
趙衛東把那張折好的紙又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把它平整地疊好,放進了自己懷裡最貼近胸口的位置。
「方姐,」他說,「替我謝謝組織。」
方姐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點了點頭。
「不用謝,你應得的。」
她沒有多坐,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轉身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衛東,以後別再叫我方姐了。」
趙衛東看著她。
「那叫什麼?」
方姐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實在。
「叫方同志。」
她推開院門走了出去,這一次門板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沒有那種小心翼翼的輕,是正常的、不用刻意放輕的力道,木軸轉了一下,門板碰上門框,咔嗒一聲合上了。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手還按著懷裡那張紙的位置。
何大清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看他。
「誰來了?」
「方姐。不對——方同志。」
何大清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按著胸口的那隻手,沒有追問,縮回灶房繼續忙活了。
趙衛東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堂屋,把那張執照從懷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伸開手掌把摺痕壓了壓,讓它平整地鋪在桌上。
陽光從窗戶紙外面照進來,照在那張紙上,把公章的紅印照得微微發亮。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收起來。
午後的時候,劉先生來了。
他照例穿著那件灰布長衫,袖口還是磨了毛邊,但布面洗得乾乾淨淨的。
他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本書,是前些日子剛從合作社買來的新版的《共產黨宣言》,封面是紅色的,字是黑色的,還散發著新紙的油墨味。
趙衛東在堂屋門口碰見他,把他領進了屋裡。
「劉先生,你看看這個。」
他把桌上那張執照推到劉先生面前。
劉先生放下手裡的書,從兜里摸出那副圓框眼鏡戴上,俯下身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眼,然後直起身來,把眼鏡摘了。
他端著那張執照看了半天,嘴角慢慢動了一下,像是有些話在舌頭上滾了好幾圈才找到合適的出口。
「趙先生,」他說,「這回咱們是正經買賣人了。」
趙衛東靠在桌邊,看著劉先生把那執照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紙邊輕輕撫了一下,像是怕弄皺了邊角。
「你這鋪子打算開在哪兒?」劉先生問。
趙衛東想了想。
「先不急著開鋪子,先把執照掛上,慢慢來。」
劉先生點了點頭,拿起他那本新書,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先生,以後我去你那兒買米,能不能便宜些?」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的紋路朝著一個微微彎起來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某種被壓得很淡的笑意。
趙衛東看著他。
「給劉先生打九折。」
劉先生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步子比來時輕快了些。
傍晚的時候,何大清在灶台上燉了一鍋蘿蔔排骨湯,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油花,用蔥花點綴著。
何雨柱把桌子搬到了院子裡,擺在石榴樹底下,桌上擱著碗筷,碗沿在夕陽底下泛著白白的光。
趙和平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一隻小木勺,等著開飯。
趙衛東從堂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張執照,沒有收進抽屜,而是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堂屋門框旁邊的牆面上。
他拿漿糊把四角抹勻,用手掌壓平,退後一步看了看。
紙張貼得有些歪,但上面的字和公章都清清楚楚的,在傍晚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白。
何大清端著湯碗從灶房出來,看見牆上那張紙,把湯碗擱在桌上,退後兩步也看了看。
「歪了。」他說。
趙衛東又上前一步,把紙的右上角往上提了提,重新壓平,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
「行了。」
何大清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回了灶房端菜。
趙衛東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張貼上去的執照,紙張還有些不太平整,但已經穩穩地貼在牆上了。
他轉身走到石榴樹底下的桌邊坐下來。
趙和平正拿著小木勺在空碗裡敲著玩兒,發出叮叮噹噹的細響。何雨柱把筷子一雙一雙擺好,擺得齊整,間距均勻。
林婉清從西廂出來,在趙衛東旁邊坐下,看了一眼牆上貼著的那張紙,沒有說話,伸手把趙和平手裡的小木勺輕輕拿下來,擱在碗沿上。
桌上的湯冒著熱氣,把石榴樹最矮的那根枝杈籠在一層薄薄的白霧裡。
趙衛東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湯,低頭喝了一口。
湯鮮,蘿蔔燉爛了,排骨的肉已經脫了骨,筷子一夾就散。
他把湯碗放下,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那一桌人。
何大清正在往趙和平碗裡夾一塊去了骨的肉,何雨柱把碗端起來把湯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油光,自己拿袖子蹭了一下。
暮色正在從牆頭慢慢落下來,把石榴樹的影子越拉越長,長到灶房的台階跟前就停住了,像是被門檻攔了一下。
趙衛東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湯,湯還是熱的。他把碗放在桌上,看著牆上那張被夕陽最後一點光照亮的執照,紙面上的紅章還亮著,像一枚小小的、被風吹不滅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