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何大清拿到了那張紙。
紙不大,比趙衛東牆上那張執照小一些,是用鋼筆填的,字跡端端正正,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在填表的時候下筆之前斟酌了好一會兒。
趙衛東蹲在灶房門口削山藥皮,何大清從外面進來,手裡攥著那張紙,進門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走向案板,而是在院子中央站住了。
趙衛東抬頭看了他一眼。
何大清低頭看著手裡的紙,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
"衛東,我分到國營食堂了。正式編制,一個月二十八塊錢,還給發工裝和糧票。"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往常差不多,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但手裡那張紙已經被他攥得邊角都捲起來了。
趙衛東把削了一半的山藥擱在案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
是區勞動局開的調令,寫著何大清的名字、年齡、籍貫,分配到第三國營食堂擔任廚師,後面蓋著紅彤彤的章。
"何大哥,"趙衛東把紙遞迴去,"這是好事。"
何大清接過紙,低頭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了懷裡。
"嗯,"他說,聲音有些發悶,"好事。"
那天中午何大清多炒了兩個菜,一盤醋溜白菜、一盤韭菜炒雞蛋,端上桌的時候還往趙和平碗裡多夾了兩筷子雞蛋。
何雨柱坐在桌邊,低著頭扒飯,比平時的話少了很多。
何大清給他碗裡也夾了一筷子菜,他沒有抬頭,只是把菜撥到一邊繼續扒飯。
趙衛東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
飯後何大清去西廂收拾東西,把平時用的幾把菜刀和一口小炒鍋用舊報紙包好了,擱進一隻藤箱裡。
何雨柱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慢慢劃著名,畫了一個圈又一個圈,畫滿了又拿腳抹平了重新畫。
趙衛東蹲到他旁邊。
"柱子,怎麼了?"
何雨柱沒有抬頭,樹枝在地上劃著名,劃了幾下才開口。
"我爹以後不教我做菜了。"
趙衛東也蹲著,伸手把地上一個畫歪了的圈用手指抹平了。
"你爹去國營食堂上班,不是不回來了。"
何雨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他每天走得早回來得晚,哪有空教我。"
趙衛東看著他的側臉,腮幫子微微鼓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把什麼話含在嘴裡沒有吐出來。
"柱子,"趙衛東說,"你要是想學,我教你。"
何雨柱手裡的樹枝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趙衛東,眼睛亮了一下又壓住了,像是怕自己高興得太早。
"趙哥,你真的會教我嗎?"
"真的。"
"那你比得上我爹嗎?"
趙衛東想了想。
"比不上你爹做得好吃,但基礎的東西還能教教你。"
何雨柱把樹枝丟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蹲久了腿有些麻,歪了一下才站穩。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教?"
"明天。"
何雨柱咧開嘴笑了一下,門牙都長齊了,白嶄嶄的,然後他又收斂了一下表情,像是覺得笑得太早不太好。
他轉身跑進了西廂,在何大清面前站定。
"爹,趙哥說以後他教我。"
何大清正在往藤箱裡放最後一隻碗,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把那隻碗放好,蓋上了箱蓋。
"好好學。"
何大清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在趙衛東旁邊站定。
"衛東,柱子這孩子……"他開口說了半句就停了,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趙衛東沒有轉頭,看著院子裡那棵落了葉的石榴樹。
"你放心。"
何大清沒有再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
第二天一早,趙衛東把何雨柱叫到了灶房。
案板上擺著一根蘿蔔、一棵白菜、一塊豆腐,旁邊擱著一把菜刀和一隻空碗。
何雨柱站在案板前面,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像是在等老師點名。
趙衛東把菜刀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今天先學切蘿蔔。"
何雨柱接過刀,拿刀的方式有些彆扭,手指攥著刀柄握得太緊,指節都發白了。
趙衛東伸手把他的手指位置調整了一下,讓他大拇指貼著刀柄側面,其餘四指均勻握住。
"這樣,不用攥太緊。"
何雨柱調整了握法,低頭看著案板上那根蘿蔔,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下刀。
第一刀切得歪了,薄厚不均勻,一邊厚一邊薄,像是刀鋒在蘿蔔身上滑了一下。
趙衛東沒有說他,把那個切歪的蘿蔔片拿起來看了看。
"再來。"
何雨柱切了第二刀,比第一刀好一些,但還是有些歪。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一刀比一刀穩,蘿蔔片從最初的厚薄不均慢慢變得均勻起來,雖然還不能跟何大清切的比,但已經有了形。
趙衛東站在他身後看著,沒有出聲指點,讓他自己慢慢找手感。
切到第十根蘿蔔的時候,何雨柱停下來,把刀擱在案板上,甩了甩手腕。
"趙哥,我爹切蘿蔔的時候,怎麼切得那麼快?"
"你爹切了二十多年了。"
何雨柱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排切好的蘿蔔片,雖然沒有何大清切的那麼薄那麼勻,但每一片都整整齊齊的碼在案板上,像排了隊的人。
"那我切二十年也能切那麼快。"
趙衛東靠在灶台邊上,看著他。
"能。"
何雨柱笑了一下,又把刀拿了起來。
何大清去國營食堂上班的第一天,天還沒亮就走了。
趙衛東聽見院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睜開眼看了看窗戶紙——外面還是黑的,隔著窗紙能看見灶房的燈亮了又滅了。
他翻了個身,沒有起來。
白天何雨柱放學回來,照例到灶房報到,今天切的是白菜,趙衛東讓他把白菜幫子和菜葉子分開切,切出來的菜幫子要一樣寬,菜葉子要一樣長。
何雨柱切完了一棵白菜,抬起頭來的時候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趙哥,我今天切得怎麼樣?"
趙衛東走過去看了看案板上那堆白菜——菜幫子均勻,菜葉子碼得整齊,比昨天又有進步。
"不錯。"
何雨柱放下刀,自己也在案板前看了一會兒那些切好的白菜,像在欣賞一幅畫。
傍晚何大清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推開門走進院子,換了一身新發的白工裝,衣服有些大,袖口卷了兩道,但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不少。
何雨柱正在灶房裡練習切豆腐,聽見院門響,探出半個腦袋來。
"爹。"
何大清在灶房門口站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幾塊切得整整齊齊的豆腐。
"今天學了什麼?"
"切白菜,切蘿蔔,切豆腐。"
何大清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別的,轉身進了灶房。
何雨柱站在灶台邊,握著刀的手還保持著切豆腐的姿勢,看著何大清的後腦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又轉過身去盛飯了。
"爹,"何雨柱忽然說,"趙哥說你切了二十多年了。"
何大清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嗯。"
"等我切到二十年的時候,是不是就跟你一樣快了?"
何大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碗端到桌上,擱在何雨柱的位置前面,碗裡的飯盛得冒了尖,像是用飯勺專門壓了壓。
"先吃飯。"
何雨柱把刀放下,走到桌邊坐下來,端起那碗飯扒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
"爹,國營食堂的飯好吃嗎?"
何大清在他對面坐下來,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還行,比家裡差一點。"
何雨柱低頭扒了兩口飯,嘴角翹了一下,沒有讓何大清看見。
趙衛東坐在桌子另一頭,端著碗慢慢地喝粥,透過碗沿上方看著對面那父子倆。
何大清正在夾菜往何雨柱碗裡放,動作自然,像是從來沒有中斷過一樣。
何雨柱的嘴角還翹著,飯粒沾在嘴角,自己不知道。
趙衛東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上,把案板上那些切好的豆腐用濕布蓋好,又把菜刀洗了,擱在刀架上。
何雨柱吃完飯,把碗筷收進水裡泡著,然後站在趙衛東旁邊。
"趙哥,明天學什麼?"
趙衛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明天學顛勺。"
何雨柱眼睛亮了一下,轉身跑回西廂去了。
趙衛東站在灶台邊,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聽著西廂那邊傳來何雨柱嘰嘰喳喳的聲音,像是在跟何大清匯報今天學了什麼。
何大清的聲音偶爾應一句,不多,但每一句都接著。
他走出灶房,站在院子裡。
石榴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枝杈在月光底下顯得比夏天清晰了許多,每一根都清清楚楚地伸向天空,沒有葉子遮擋,輪廓分明。
他站了一會兒,聽見灶房後面傳來何大清洗碗的水聲,嘩啦嘩啦的,不急不慢,像是用碗沿在感受水溫。
他轉身進了堂屋,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