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臘八,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椏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晨光一照就亮閃閃的,像裹了一圈碎銀子。
趙衛東正在灶房門口蹲著洗蘿蔔,聽見院門被人推開了。
易中海站在門口,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走進來,而是在門檻外頭站了一下,搓了搓手。
"趙哥。"
趙衛東把手裡的蘿蔔擱回水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
"進來。"
易中海跨進院子,走到石榴樹底下站住了,兩隻手插在棉襖袖口裡。
"趙哥,我想換個活干。"
趙衛東靠著灶房的門框看著他。
"軋鋼廠那邊不幹了?"
"不幹了。太苦,一個月下來手都裂得不像樣,錢也不多。"
易中海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磨薄了底的布鞋,像是跟鞋面在商量什麼。
"我想去建築合作社,聽說那邊招技術工,按手藝定級。"
趙衛東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進了堂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紙。
他把紙遞給易中海。
"這是方同志前幾天給我的,說區里建築合作社正在擴招,需要懂圖紙的、有木工基礎的人,你拿這個去報名。"
易中海接過那張紙展開來看了看,上面印著區勞動局的文頭,還蓋了一個圓圓的章。
他把紙折好揣進懷裡,手在棉襖外面按了一下那張紙的位置,像是按著一個什麼貴重的東西。
"趙哥,我……"
趙衛東擺了擺手。
"你自己有手藝,我就是遞了一張紙。"
易中海站在石榴樹底下看著他,嘴巴動了兩下,沒有說出話來,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半個月後,易中海來院裡吃飯。
那天何大清休班,在灶房裡燉了一鍋排骨,加了山藥和紅棗,湯麵上浮著一層淡黃色的油花。
易中海端著一碗湯坐在桌邊,喝了兩口才開口。
"趙哥,我進去了。定級三級工,一個月三十二塊錢,比軋鋼廠多六塊,活兒還輕省。"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底下浮上來了,穩穩的,不閃。
"還有,"他放下湯碗,搓了搓手指,像是在措辭,"你那張紙,讓我少排了半個月的隊。"
趙衛東正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筷子繼續伸向了碟子。
"那你好好干。"
易中海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大口,碗沿遮住了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雙眼睛是亮的。
開春之後,林婉清也幫著王秀蘭進了街道被服廠。
王秀蘭以前在家裡接零活縫補衣裳,針腳細密勻稱,被服廠的車間主任看過她縫的樣品之後當場就拍了板,讓她第二天來上工。
那天傍晚王秀蘭來院裡道謝,手裡拎著一小袋紅棗。
她站在灶房門口,把紅棗擱在案板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嫂子,這棗是老家寄來的,你收著。"
林婉清沒有推讓,把紅棗收進了柜子里。
王秀蘭又在門口站了站,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朝林婉清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易中海上了班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以前他在軋鋼廠下班回來總是低著頭,像扛了一天重物還沒卸下來,進了院子就直接進屋,話很少。
現在他每天回來都要在院子裡站一會兒,跟趙衛東說兩句工地上的事——今天砌了一面牆、明天要封頂、後天的活兒不累。
趙衛東蹲在灶房門口削土豆,他就在旁邊站著說,站著說完了也不急著回去,再看一會兒石榴樹才走。
有一天他說起工地上的事,語氣忽然變了。
"趙哥,工地上新來了幾個人。"
趙衛東把削好的土豆丟進盆里,抬頭看了他一眼。
"什麼人?"
"從部隊轉業的,說是剛打完仗下來的,被分到建築隊搞建設。"
易中海用手指比劃了一下,像是在形容那些人的身板。
"一個個幹活利索得很,半天的活他們一上午就幹完了,也不喊累。"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說話辦事很爽快。"
趙衛東把案板上的土豆皮攏進手裡,丟進了灶台底下的簸箕里。
"那挺好。"
易中海點了點頭,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趙衛東站起來在水盆邊洗了手,甩了甩水,靠在灶房門口看著易中海的背影拐進了自家院門。
開春之後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
石榴樹的枝頭開始冒芽了,先是極細的一點點綠,過了幾天就脹開了,變成一簇一簇嫩黃帶紅的新葉,在風裡顫巍巍地抖著。
何雨柱的刀工已經練得有模有樣了,切蘿蔔切得薄厚均勻,切白菜能把菜幫子和葉子分開碼成兩堆,顛勺的時候手腕會轉了,雖然力氣還不夠大,但架勢已經出來了。
何大清每個周末回來,在灶房門口站一會兒看著何雨柱切菜,不說話的,就看看,看完了轉身去干別的。
有一天易中海又來了,這次是傍晚來的,手裡攥著一隻白瓷茶缸,茶缸里泡著茶,還冒著熱氣。
他在趙衛東旁邊蹲下來,把茶缸擱在地上。
"趙哥,"他說,"工地上的那些轉業軍人,今天跟我打聽你。"
趙衛東正在劈柴,手裡的斧頭停在半空,然後落了地,劈開了一根乾柴。
"打聽什麼?"
"問咱們這片的物資供應誰在管,說他們認得你。"
趙衛東把那根劈開的柴撿起來碼進柴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們說認識我?"
"嗯,說是在什麼戰報上見過你的代號——糧倉。"
易中海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一些,但臉上沒有緊張的表情,反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
"他們還說,以後要是有什麼力氣活、跑腿的事,喊他們一聲就行。"
趙衛東蹲在柴堆旁邊,把斧頭擱在地上,伸手摸了一下腳邊那根剛劈開的柴的斷面,木茬子還是濕的,帶著新木的那種清苦氣味。
他站起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行,知道了。"
易中海站起來,端起那隻白瓷茶缸喝了一口茶,把茶缸蓋擰緊了,揣進棉襖兜里。
"趙哥,"他說,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住了,沒有回頭,"沒有你,就沒有我易中海的今天。"
他說完這句話就跨過門檻走了,沒有等趙衛東回答。
趙衛東站在柴堆旁邊,看著院門在他面前合上。
門板碰上門框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穩穩噹噹地放了回去。
暮色已經從牆頭漫下來了,把石榴樹新發的嫩葉染成一層暗沉沉的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堆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的,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細,斷面平齊,像是量過尺寸才劈的。
他蹲下來把那堆柴重新碼了一遍,讓它們更齊整一些,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進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經生起來了,何大清正在案板上切蔥花,刀起刀落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把什麼話切成了均勻的碎末,撒進了鍋里。
趙衛東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坐下,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光的暖意從指尖漫到手心,又從手心漫到手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外面慢慢滲進來,填補那些早就已經空了很久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