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下了幾場雨,院子裡的石榴樹一下子躥高了一大截,葉子密密匝匝的,把樹底下的青磚地遮出一大片陰涼。
趙衛東蹲在石榴樹底下擇韭菜,聽見院門響,抬頭看見劉先生走進來。
劉先生還是穿著那件灰布長衫,但今天沒有夾著書,手裡空著,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進了院子之後沒有回他那間小屋,而是直接朝石榴樹這邊走過來了。
他在趙衛東對面的磚沿上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坐著沉默了幾秒。
趙衛東把手裡的韭菜擱在盆沿上,等著他開口。
劉先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像是在反覆確認某件事的真實性。
「趙先生,」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輕,「區里通知我,去工農速成中學教書。」
趙衛東看著他。
「什麼課?」
「語文。還有一門歷史。」
劉先生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像是在看自己那雙手——那雙握了一輩子筆的手,指節上還沾著一點洗不掉的墨漬。
「趙先生,」他說,「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還能有機會站在講台上。」
趙衛東把手裡那根擇好的韭菜擱進盆里,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
「劉先生,你教出來的學生,會記得你的。」
劉先生沒有接話。
他坐在那裡低著頭,灰布長衫的下擺垂到膝蓋上,被風輕輕吹動了一下。
他抬起手來,像是要去扶眼鏡,但摸到鼻樑上才發現今天沒有戴眼鏡。
那隻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兩秒,然後放下來了。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沒有淚,只是眼眶那一圈紅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心裡慢慢升起來,被他用嘴唇壓住了。
「趙先生,」他站起來,聲音恢復了一些,「下周一開學。到時候……」他頓了一下,不知道在斟酌什麼,片刻之後又說了下去,「到時候,我可能就不常見到了。」
趙衛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沒事,你忙你的。」
劉先生點了點頭,轉身往他那間小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趙衛東一眼,然後推門進去了。
門板關上之後,趙衛東蹲回原處,把那盆擇好的韭菜端起來,抖了抖水珠,擱在灶台邊上。
他聽見劉先生那間小屋裡傳來翻書的聲音——紙張被一頁一頁撥過去,又停下來,像是在重新找什麼句子。
周一那天早上,趙衛東起來倒髒水的時候,看見劉先生的屋門已經開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長衫,袖口還是磨著毛邊,但布面熨過了,褲線筆直,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手裡夾著一隻舊皮包。
他站在石榴樹底下,仰頭看著那些新葉,好像在量一棵樹長高了多少。
趙衛東拎著空桶從胡同口回來,在院子裡跟他碰了個對面。
「劉先生,第一天。」
劉先生點了點頭,把皮包夾緊了一些。
「第一天。」
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看著劉先生的背影從胡同里走遠。
他的步速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這條路已經在他的腳下踩過很多次,又像是他的步子正踩上一條新的路,得用整個腳掌去感受地面的硬度。
他聽見學校里傳來的鈴聲,遠遠的,被風一吹就散了。
之後的日子裡,劉先生確實不常見了。
他每天一早就出門,傍晚才回來,回來的時候皮包里總是鼓鼓的,塞著作業本和備課本。
有一回趙衛東傍晚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劉先生推門進來,腋下夾著的那隻舊皮包撐得變了形,像是塞了太多東西合不上口。
他走到小屋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頭朝趙衛東這邊看了一眼。
「趙先生,今天第一堂課上完了,學生們問了不少問題,都是好問題。」
他說完這句話就推門進去了,沒有等趙衛東回答。
趙衛東把斧頭擱在柴堆上,看著劉先生那間小屋裡亮起來的燈,燈苗跳了兩下穩住了,在窗戶紙上映出一個低頭伏案的影子。
有一天傍晚,劉先生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一些。
趙衛東正在灶房門口擇豆角,看見他推門進來時,嘴角帶著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像是嘴角自己想彎上去的,自己也壓不住。
劉先生走到石榴樹底下站定,把皮包放在腳邊。
「趙先生,班上有幾個學生很好學,下課了還追出來問問題。其中有一個叫王小軍的年輕人,格外聰明。」
趙衛東把手裡的豆角折成兩段。
「多大?」
「二十出頭,上過幾年私塾,後來在工廠里做工。識字不多,但學得很快,一篇課文讀三遍就能背出來。」
劉先生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
「他今天下課之後追到走廊上問我,說劉老師,您以前是不是教過私塾?」
「你怎麼說的?」
「我說教過。」
劉先生彎腰把腳邊的皮包提起來,拍了一下底上沾的灰。
「他沒再說別的,朝我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趙衛東把手裡的豆角碼進盆里,站起來在水盆邊洗了洗手。
「劉先生,你遇上好學生了。」
劉先生站在原地沒有動。
夕陽從牆頭照過來,把他那件灰布長衫的後背照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皮包,把它打開來看了看裡面那些作業本,又合上了。
「趙先生,」他說,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你當年說過的話,我還記得。」
趙衛東正用圍裙擦手上的水,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劉先生沒有說下去,轉身拎著皮包走回了小屋。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著什麼。
趙衛東站在灶房門口,把圍裙疊好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石榴樹。
新葉在風裡輕輕翻動著,葉面被夕光照成半透明的綠色,邊緣鑲著一道亮閃閃的細邊。
他聽見劉先生那間小屋裡傳來筆尖在紙上划動的沙沙聲,斷斷續續的,偶爾停一下,又繼續了。
他轉身進了灶房,把水盆里的豆角撈起來瀝乾了水,擱在案板上。
灶膛里的火已經生起來了,何大清正在往鍋里倒油,油熱了之後蔥花被丟進去,滋啦一聲響,滿屋子都是蔥香。
趙衛東在灶台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光在暗下來的灶房裡跳動著,把他的手背映得忽明忽暗的。
窗外劉先生那間小屋裡燈還亮著,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窄窄的一長條,像一根被壓扁了的粉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