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先生那間小屋的燈光在窗紙上亮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趙衛東起來倒髒水的時候,看見那燈已經滅了,門關著,裡面安安靜靜的。
他拎著空桶回來的時候,林婉清正站在西廂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
"衛東,"她走過來把信遞給他,"區里來的通知,讓我去婦聯報到。"
趙衛東接過來看了一眼,信紙上是區政府的抬頭,字跡端正,大意是"茲通知林婉清同志,請於三月十五日到區婦女聯合會報到,參加婦女掃盲和就業培訓工作"。
他把信還給林婉清。
"去吧。"
林婉清把信折好收進袖口裡,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像在想什麼。
"和平怎麼辦?"
趙衛東蹲在灶房門口開始生火,劃了一根火柴點著了引火的乾草。
"我帶。"
林婉清看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兩秒,轉身回西廂了。
從那天起,趙衛東每天多了一件事——帶趙和平。
早上他起來生火做飯,趙和平也從西廂跑出來,蹲在灶台邊看著他往灶膛里添柴。
趙衛東給他在灶房門口擺了一張小凳子,讓他坐著剝蒜。
趙和平剝得不快,但剝得很認真,把蒜瓣外面那層薄皮一點一點撕下來,白生生的蒜瓣擱在碗裡,整整齊齊的。
有一天他把一碗蒜瓣端到趙衛東面前。
"爸,剝完了。"
趙衛東正在揉面,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碗——蒜瓣碼得整整齊齊的,像是量過了尺寸才放進去的。
"比昨天快了。"
趙和平仰著臉笑了一下,轉身跑回小凳子旁邊蹲著,等著下一碗。
林婉清每天傍晚回來,進院子的時候步子比出門時快一些,有時候手裡拿著幾本從單位借來的書和教材。
她站在石榴樹底下把包里的東西掏出來給趙衛東看——一本《婦女識字課本》、一本《家庭衛生常識》、一本用舊報紙包著封面的《新婚姻法》。
"今天講了十二個婦女,其中有三個以前一個字都不認識,今天能寫自己的名字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普通的工作進展,但她眼裡的光微微亮著,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
趙衛東蹲在石榴樹底下收拾柴火,聽了這話,把手裡那根斷了的柴火擱在柴堆上。
"那挺好。"
林婉清把書和教材收回包里,在他旁邊蹲下來,幫他把散落的柴火攏成一堆。
沉默了片刻,她開口說:"婉清,你這份工作,挺合適的。"
林婉清沒有抬頭,把最後一根柴火擱到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嗯,"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輕的、像是從底下一層慢慢浮上來的暖意,"能幫很多人。"
方姐現在不叫方姐了,正式的名稱是方主任。
她穿著一件合體的藏藍色幹部服,頭髮剪短了,齊耳,別在耳後,走路的步子比以前利落多了。
有一天傍晚她來院裡,沒有走後門,從正門進來的,腋下夾著一隻文件袋。
林婉清正在西廂窗台前頭備課,聽見院門響,推開門走出來。
方姐在石榴樹底下站定,把文件袋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表格。
"婉清,下周開始在郊區幾個村子設教學點,你負責秦家莊那一帶。"
林婉清接過表格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好。"
方姐把文件袋夾回腋下,在石榴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新發的葉子被風吹得翻來翻去。
"婉清,"她說,"你的工作做得不錯。"
林婉清靠在西廂門框上,手裡還攥著那張表格。
"還差得遠。"
方姐沒有接話,轉身走了。
院門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趙和平從灶房跑出來,手裡攥著一隻剝好的雞蛋,遞給林婉清。
"媽,給你吃。"
林婉清蹲下來接過那隻雞蛋,雞蛋還是溫的,像是剛從鍋里撈出來沒多久。
她剝開蛋殼,掰了一半給趙和平,自己吃了一半,站起來把蛋殼丟進灶台底下的簸箕里。
過了兩天,林婉清去了秦家莊。
趙衛東那天在家帶趙和平,傍晚的時候在灶房門口擇豆角,聽見院門響,抬頭看見林婉清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比往常複雜的表情。
她走進來,在石榴樹底下站定,把肩上挎的布包解下來擱在石墩上,沒有立刻進屋。
趙衛東把手裡的豆角擱進盆里,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怎麼了?"
林婉清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整理該怎麼說。
趙衛東靠在石榴樹幹上,等她說下去。
"她家裡條件不好,父母都不在了,跟著哥哥嫂子過。嫂子不讓她出門,她偷偷跑出來的。"
林婉清說著,從布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三個字——"秦淮茹",筆劃生疏,用力過重,有些地方把紙都劃破了。
"她自己寫的名字。"
趙衛東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三個字擠在一小片紙上,每個字都盡力寫正了,但捺畫歪了些,像是手在發抖。
"她想學什麼?"
"識字,做活,什麼都想學。她說她不想一輩子待在那個村子裡。"
林婉清把那張紙收回去,重新折好放進布包里。
"我跟她說,下周開班,讓她來。"
趙衛東看著她把布包挎回肩上,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他伸手碰了一下石榴樹上最低的那根枝條,葉子底下藏著幾顆青綠色的小石榴,米粒大小,擠在一簇花萼里。
"那姑娘長什麼樣?"
林婉清想了想。
"瘦,扎一條長辮子,眼睛很亮。穿著一件補了三塊補丁的碎花褂子,但洗得乾淨。"
趙衛東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能跑出來報名的人,以後不會差的。"
林婉清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進了西廂。
趙衛東站在石榴樹底下沒有動,看著她推門進去,門板在她身後合上,窗紙里透出一小團暖黃的光,像是有人把燈擰亮了。
他聽見裡面傳來翻書的沙沙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某句話被反覆讀了好幾遍還在記住它。
他轉身走回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
灶膛里的火已經壓小了,餘燼在暗處慢慢地紅著,像一小片正在呼吸的炭。
他坐在門檻上,把剛才林婉清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秦家莊,秦淮茹,十八九歲,自己跑出來報的名。
他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轉了一下,沒有出聲,就那麼含在嘴裡停了一拍,像是品一顆還沒熟的青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