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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秦淮茹的「求助」

2026-08-25 12:17:28 作者: 徐菌子

  秦淮茹是十月底的一個下午來的。

  那天趙衛東正在鋪子裡整理新到的一批粗鹽,把鹽袋從板車上卸下來碼進庫房。

  秦淮茹出現在鋪子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頭髮梳得整齊,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身後,但臉色不太好,眼下帶著一圈淡青。

  她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進來,像是在等著趙衛東看見她。

  趙衛東把最後一袋鹽碼好,拍了拍手上的鹽漬,走到櫃檯後面看著她。

  「秦姑娘,有事?」

  秦淮茹跨進門檻,在櫃檯前面站定,兩隻手絞在身前,手指頭絞了兩下才開口。

  「趙大哥,我……我想跟您借點錢。」

  趙衛東靠在櫃檯後面的架子上,看著她。

  「什麼事?」

  秦淮茹低下頭,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像是這些話她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好幾遍了,但說出口的時候還是有些不自在。

  「賈東旭在廠里受了工傷,砸了手,要住院。」

  「廠里給報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們自己掏。」

  「我……我實在湊不齊了,想跟您借二十塊錢。」

  「等東旭好了,發了工資我就還您。」

  她說完之後抬起眼來看了趙衛東一眼,目光很複雜,有懇求,有試探,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緊張。

  趙衛東沒有立刻回答,轉身從櫃檯抽屜里拿出那本記帳簿翻了兩頁,像是在確認帳上的餘額。

  實際上他不用翻也知道空間裡和合作社的帳上還有多少錢,但他翻那個動作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答應得太快。

  他合上帳本,轉身從身後的柜子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數出二十塊錢。

  錢是舊版的紙幣,面額不等,他數了兩遍才攏成一沓。

  他把錢擱在櫃檯上,沒有直接推過去,手指按在錢上。

  「二十塊,借條。」

  秦淮茹愣了一下,像是沒有預料到這一步,隨即很快點了點頭,從自己隨身帶的一隻布包里翻出一截鉛筆頭和一張皺巴巴的紙,鋪在櫃檯上,等著趙衛東說內容。

  趙衛東拿過那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今借到趙衛東人民幣二十元整,三個月內還清。」

  他在底下留了一行空白簽名欄,推回給秦淮茹。

  秦淮茹拿起那截鉛筆頭,在簽名欄里一筆一畫寫了自己的名字,秦淮茹,三個字比上一次在婦聯報名時寫的端正了一些,但筆畫還是生澀的,像是每次寫字都要用全力才能把字寫穩。

  她把借條推回給趙衛東,然後把櫃檯上那沓錢收進布包里,退了一步,千恩萬謝地開了口。

  「趙大哥,太謝謝您了。」

  

  「等東旭好些了,我讓他親自來跟您道謝。」

  趙衛東把借條折好收進抽屜里,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句「好好照顧你男人」。

  秦淮茹又說了兩句客氣話,然後轉身走了。

  她走出鋪子門口的時候,趙衛東注意到她在門檻那裡停了一步,側過頭快速朝鋪子裡掃了一圈。

  目光在貨架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後快步走遠了。

  晚上趙衛東把這件事跟林婉清說了。

  林婉清正坐在西廂窗台前頭補趙和平那條破了的褲子,把針線從褲腿上抽出來打了一個結,用牙咬斷線頭,把褲子疊好擱在枕頭上。

  「你借錢給她了?」

  「借了。」

  「寫了借條?」

  「寫了。」

  林婉清把針線盒子收好,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審視的意味,但並不咄咄逼人。

  「你為什麼不相信她?」

  趙衛東在門檻上坐下來,兩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被夜風搖著葉子的石榴樹。

  「直覺。」

  「有些人,你幫了她一次,她會覺得你欠她的。」

  林婉清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品那句話的重量。

  「她看上去挺老實的。」


  「老實是一回事,得寸進尺是另一回事。」

  「她今天來借錢,話里話外都在說賈東旭是廠里的工人、受傷是工傷、廠里報銷了一部分。」

  「她把這些事說得清清楚楚的,像是怕我不信,又像是早就把話頭都準備好了。」

  林婉清沒有接話,把那條補好的褲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擱進柜子里。

  她走到門口,在趙衛東旁邊也蹲了下來,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月光從樹葉子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銀一樣的光斑,風一吹就碎碎了又聚回來。

  「你覺得她會還嗎?」

  趙衛東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在褲腿上擦了擦,像是手上沾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借條在,還不還的再說。」

  「至少她以後再來,知道我不是隨便能糊弄的。」

  林婉清蹲在他旁邊,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

  「你說得對。」

  趙衛東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在月光底下顯得很安靜,目光落在石榴樹根底下那一片被風吹動的光斑上,像是在想別的什麼事。

  「你以前是不是見過她這種人?」

  趙衛東想了想。

  「見過。」

  他沒有說在哪裡見過,林婉清也沒有追問。

  兩個人蹲在門口又待了一會兒,夜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那種乾涼的氣息,把石榴樹上最後幾片半黃的葉子又吹落了兩片,打著旋落在樹根底下的青磚地上。

  趙衛東站起來,伸手把林婉清也拉了起來。

  「進屋吧,涼了。」

  林婉清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轉身回了西廂。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推門進去了。

  趙衛東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走到石榴樹底下把地上那兩片落葉撿起來捏在指間看了看,又放回了樹根底下。

  他轉身進了堂屋,把門掩上了。

  屋裡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片淡白的光。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在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摸到抽屜的把手,拉開,從裡面摸出那張借條,在月光底下展開來看了看。

  秦淮茹三個字寫得端正,但筆畫裡有一種用力過猛的感覺,像是寫字的時候手在發抖,又像是急著把這三個字按在紙上生怕反悔。

  他把借條折好放回抽屜里,關上抽屜,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床邊,躺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聽見隔壁西廂傳來林婉清給趙和平掖被角時布料的窸窣聲,聽見院子裡風把石榴樹的枝椏搖得微微作響。

  他在那些聲音里慢慢放鬆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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