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趙衛東把合作社的帳目對完,吹了煤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進了空間。
他有一陣子沒仔細看過了,這幾天忙著炒麵、盯王小軍、應付秦淮茹,都是些明面上的事,空間的活計一直是按慣性在走。
收麥、種玉米、揀蛋、磨麵,日復一日,像鐘擺一樣均勻地晃著。
他站到田埂上的時候,忽然覺得不對勁。
田埂的盡頭比之前遠了一大截。
原來站在加工廠門口能看見麥田盡頭那排老榆樹的樹冠,現在樹冠的位置退遠了至少三四丈。
中間多了一大片地,新翻過的,泥土黑褐,在空間暖融融的光里泛著濕潤的亮。
他沿著田埂走過去,步子從快走慢慢放慢了。
新地有五大塊,整整齊齊地連在一起,加起來比他原來的種植區寬出一半還多。
翻過的土壟均勻地排列著,壟溝筆直,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才劃的。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土的顆粒細膩綿軟,握在手心裡一攥就成團,鬆開又散開,肥力比舊地還足。
他站起來朝遠處看了一圈,確認了數字,從二十畝變成了三十畝。
整片空間比原來開闊了不少,麥田和玉米地之間多了大片的空地,加工廠旁邊新冒出來一間屋子,木門虛掩著,門框上掛著一塊新木牌。
他走過去推開門。
屋子不大,但裡面收拾得齊整,靠牆排著三排木架,架子上擱著嶄新的工具。
一口手搖式灌腸機、一隻帶蓋的大號陶缸、一台像是熏制臘肉的鐵皮箱,鐵皮箱頂上連著一根帶調節閥的煙囪管。
牆角堆著一摞洗乾淨的玻璃罐,罐口配著帶橡膠墊的金屬蓋,旁邊還有一疊裁好的方形油紙。
他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兒,把那些工具一樣一樣看過去,然後退出來帶上了門。
木牌上刻著四個字——「食品加工室」,字的筆畫粗硬,像是用鑿子直接刻進去的,邊緣帶著木屑的毛茬。
他沿著田埂走回養殖區,雞舍的規模比之前大了一圈,蘆花雞的數量明顯多了,從一百八十多隻漲到了將近三百隻。
鴨舍旁邊新添了一排鵝棚,幾隻大白鵝正蹲在乾草堆上打盹。
他蹲在雞舍門口數了數架子上的蛋,又站起來走到牛棚前面。
牛棚也比之前寬敞了一些,雖然還是兩頭牛,但多了一個專門隔出來的草料間。
草料堆得滿滿的,乾草的氣味從門縫裡溢出來。
他在田埂盡頭坐下來,雙手撐在身後的泥地上,仰頭看著空間裡那片白亮亮的天光。
光還是那種暖融融的白,均勻地鋪下來,照在新擴出來的五畝地上,照在麥田齊整的綠浪上,照在加工廠門口那排新擺好的木架上。
他的目光從麥田移到玉米地,從玉米地移到雞舍,從雞舍移到那間掛著新牌子的食品加工室,又移回來,停在自己攤開的掌心裡。
他的手掌比以前粗糙了不少,指腹上多了幾道幹活留下的薄繭,虎口處那道1943年劈柴留下的舊疤還隱隱能看見。
眼前彈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邊框泛著淺金色,比平時亮了一級,像是專程提醒他看仔細。
【連續簽到滿1095天達成。】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突破八萬五千大洋。】
【靈能空間:第七次升級已完成。】
【種植區:擴展至三十畝(新增十畝可耕種土地,土壤肥力等級:優+)。】
【養殖區:總容量上限提升至四百隻(當前存欄量:蘆花雞二百九十隻,鴨五十隻,鵝十二隻,奶牛兩頭)。】
【加工廠:第七級解鎖新功能,食品深加工。】
【可製作罐頭(肉類/果蔬)、香腸(灌制/風乾)、臘肉(熏制/鹽醃)。】
【相關工具與配方已同步發放。】
【加工速度與產量:基礎等級,可通過後續升級提升。】
【額外獎勵:時間加速器使用次數提升至每月五次(原每月三次)。】
趙衛東蹲在田埂上,把光幕上的內容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目光在「罐頭」和「香腸」那幾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要確認那些字不會在下一秒消失。
他沒有關掉光幕,繼續往下劃了一行。
【靈能空間下一級升級條件:累計送出物資價值達到二十萬大洋。】
【當前進度:85000/200000。】
他把光幕關掉了,重新在田埂上坐下來。
三十畝地。
他想起1940年剛進空間時那塊只有兩畝的小菜地,種出來的蘿蔔還沒手腕粗,何大清拿來做了一鍋湯,全院子的人分著喝了一頓。
他想起1942年空間升級到五級時第一次有了加工廠,那時候磨一袋面要手搖半天的磨盤,肩膀酸得抬不起來,但心裡高興得不行。
他想起1945年空間升到六級時,他看著那排玻璃燒瓶和冷凝管,蹲在藥品室門口看了小半個時辰,一個一個拿起來看又放回去。
三十畝地,四百隻養殖上限,食品深加工,時間加速器每月五次。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沿著新擴出來的那五畝地走了一圈。
走完一圈回來的時候,步子比剛才慢了,像是在用腳掌量那些土地到底有多寬,又像是單純地想把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腳。
他走到加工廠門口,推開那間「食品深加工室」的門,又進去看了一圈。
他拿起那隻灌腸機,在手裡掂了掂,黃銅的機身沉甸甸的,表面光滑,搖把轉起來順滑無聲。
他把灌腸機放回木架上,又伸手碰了一下那隻鐵皮熏箱的煙囪調節閥,閥鈕微微轉動,像是已經上了油。
他退出那間屋子,把門帶好,走回田埂邊上。
光幕又亮了一下,是他習慣性的簽到提示,他隨手點開了當日的盲盒,開出來一袋小米。
小米不重,大約二十斤的樣子,袋口用麻繩扎著。
他把那袋小米提起來擱在加工廠門口的架子上,站了一會兒,然後退出了空間。
回到堂屋的時候,窗外的月光已經偏西了。
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一小片淡白的光,落在桌面的一角上,像一杯放涼了的茶。
他在桌邊坐下來,把兩隻手搭在桌面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還殘留著空間裡新翻的泥土的潮氣,帶著一股微涼的、略帶腥氣的土味。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攤在月光底下。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想起第一天穿越過來的時候蹲在灶台邊烤火的那個傍晚,手凍得發僵,連一根柴火都掰不斷。
何大清從灶膛里撥了一團火出來推到他腳邊,說「烤烤,別凍著了」。
他想起第一次用空間裡的糧食做成飯端上桌時何大清的那句話,「衛東,你這個面,比糧店的好吃。」
他想起何雨柱第一次蹲在灶房門口看他切蘿蔔的樣子,嘴巴微微張著,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剝開的糖。
他想起趙和平出生那天他蹲在西廂門口,手心全是汗,聽見那一聲啼哭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猛地推了一下,又穩穩地接住了。
他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慢慢擦了擦,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從胡同口灌進來,涼絲絲的,裹著乾草和燒柴的餘燼氣味。
那種熟悉的、屬於深秋的、乾燥的、帶著晚霜將至的涼。
他聽見劉先生那間小屋裡翻書頁的聲響,斷斷續續的,像是某句話讀了一半又翻回去了。
他聽見何大清在灶房後頭輕微的打鼾聲,又沉又勻,隔著一道牆傳過來時已經只剩下一個低沉的底音了。
他看見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月光底下落了大半的葉子,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被夜風翻動著,露出背面那種比正面淺得多的灰綠色。
那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有條不紊地把夏天收回去,把冬天的衣角疊好放上櫃頂。
他把窗戶合上,沒有插窗栓,轉身走回床邊,躺下來。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屋頂橫樑上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位置。
橫樑的木紋在光里泛著暗沉的褐色,一圈一圈的,像是樹的生長紋路被整個剖開展平了。
他合上眼睛,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呼吸,均勻地沉下去,像一艘慢慢靠港的船終於被纜繩收緊了,穩穩地停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