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勝說的那瓶好酒,趙衛東隔了四天才去喝。
不是故意的,是那幾天鋪子裡進貨的事忙得脫不開身。
麵粉和粗鹽各來了一批,得驗收、入庫、上架,劉先生一個人忙不過來,他就在櫃檯後頭多站了兩天。
第四天傍晚,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衣服,去區政府後面的宿舍區找趙德勝。
宿舍區是一排灰磚平房,每間門口都擺著一兩盆半枯的花草,牆根底下碼著劈好的柴火。
趙德勝住的那間在第三排靠東頭,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團暖黃的燈光。
趙衛東敲了一下門板,趙德勝來開門,圍裙還沒解,手裡攥著一把鍋鏟。
「進來,正燉著魚呢。」
趙衛東跨過門檻,順手把門帶上。
屋子不大,靠牆一張桌,桌面上擺著兩隻白瓷杯、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桌角擱著一隻青瓷酒瓶,瓶口已經開了,塞子擱在瓶邊。
趙德勝轉身回灶台前頭把鍋里的魚翻了個面,刺啦一聲響,油星濺到鍋沿上。
他單手端著鍋把魚整條滑進盤子裡,又撒了一把蔥花,端上桌擱在正中間。
「嘗嘗,自己釣的。」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魚肉送進嘴裡。
鮮,嫩,火候剛好,沒有腥味,蔥香滲進了魚肉里。
「手藝不錯。」
趙德勝在他對面坐下,把兩隻杯子都滿上了,酒液在杯口微微晃動,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透明的琥珀色光澤。
「在根據地那幾年學會的。那兒沒什麼可吃的,得自己想辦法。」
他端起杯子沒有立刻喝,看著杯口,像是那杯酒里映著一些他已經很久沒有翻出來看過的舊畫面。
「衛東,那幾年在根據地,我時常想起你。」
趙衛東也端起了杯子,沒有喝,托在手裡。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面,桌上那盤魚還在冒著細白的熱汽,在燈光里慢慢升騰著,像一根正在緩慢燃燒的線索。
「有一回下大雪,路封了,糧食運不進來,我們吃了三天野菜糊糊。
那天晚上我蹲在灶台前頭燒火,忽然想起你,想起你在四合院灶台邊蹲著燒火的樣子。
咱倆蹲的姿勢一模一樣。」
趙德勝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磕出極輕的一聲響。
「我當時就想,趙衛東這小子,他過得好不好?」
酒有些烈,從喉嚨一路燒下去,落在胃裡成了一團暖融融的東西。
「你那時候怎麼去的根據地?」
趙德勝夾了一顆花生米,嚼了,咽了,像是在等那句話在他自己嘴裡先過一遍。
「你讓方姐安排的那天晚上,我從城西那扇門進去,院子裡停了一輛馬車,上面蓋著草帘子。
趕車的人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問,讓我掀開草帘子鑽進去。
我就鑽進去了。」
他把花生米的碎屑從嘴角拂掉。
「躺在那輛馬車上的時候,我聽見外面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從旁邊走過去。
我當時想,如果那腳步聲停下來、草帘子被掀開,我這條命就算交代了。
但腳步聲沒有停,越走越遠了。」
趙德勝說完這句話,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確認那個畫面已經徹底翻過去了。
「後來到了根據地,換了個名字,從辦事員干起。
頭半年被人盯著,什麼機密都不讓我碰,我只管抄材料、搬東西。
半年之後,他們開始讓我接觸文件了。
一年之後,我入了黨。」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說一件已經被他反覆整理過很多次的事情。
「衛東,你救了我的命。
我這輩子都記得。」
趙衛東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了,把空杯擱在桌面上,看著趙德勝。
「別說這些,都在酒里。」
他把酒瓶拿起來,給趙德勝的杯子續了半杯,又給自己倒了半杯。
趙德勝端起杯子,沒有碰杯,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像是那瓶酒本身已經替他完成了所有該說的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爐子上的水壺在輕聲嘶著。
窗外的夜風把窗紙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片正在緩緩呼吸的薄膜。
趙德勝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衛東,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趙衛東抬起頭看著他。
趙德勝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區里準備進行房產登記,你那四合院的產權,最好早點辦下來。」
趙衛東把酒杯擱在桌面上,指尖按在杯沿上,沒有轉。
「我住的院子,是當年租的。」
趙德勝搖了搖頭。
「那套院子的產權一直掛在一個前清遺老的名下,那人1946年去了香港,再沒有回來過。
按現在的政策,如果沒人在規定時間內申明產權,就會被收歸公有。
但你一直在那兒住著,還做了這麼多年的經營,如果能拿出租約和居住證明,可以作為事實產權人申請過戶。」
趙衛東把酒杯里的酒喝了,把空杯擱回桌面上。
趙德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手伸進內兜里摸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來。
「這是我讓辦公室幫你查的原始檔案複印件,院子裡幾間屋子當年的承租記錄、前一個房東的名字、1940年你搬進去之後交租的底單存根。
你在那院子住了十來年了,街坊鄰居都能給你作證。」
趙衛東把那張紙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
紙面上的字跡是舊式毛筆字,墨色已經發黃了,但姓名、日期、數目都還看得清楚。
他折好紙,揣進內兜里。
「謝了。」
趙德勝擺了擺手,也把自己杯子裡剩下的酒喝了,然後把空杯擱在桌上,沒有再倒。
「謝什麼。
當年你幫我走的那一步,比這張紙重一萬倍。」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趙衛東站起來,把大衣搭在臂彎上。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側過頭來看了趙德勝一眼。
「下次來我那兒,讓何大清炒幾個菜。」
趙德勝笑了,點了點頭。
「行,我帶酒。」
趙衛東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吹在臉上有些發涼。
他走了一段路,在路燈底下停了一下,把手伸進內兜里摸了摸那張紙的邊角,紙是厚實的,帶著被體溫焐過的微微暖意。
他收回手,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院門是虛掩著的,他推開進去,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灶房的燈還亮著,從窗紙里透出一團溫暖的黃色光暈。
他沒有直接進屋,在石榴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月光把樹枝的影子鋪在地上,像一幅還沒幹透的墨畫。
他伸手碰了一下樹根旁邊新長出來的一截嫩枝,冬天還沒有真正過去,但那根枝條已經在泥土深處等著了。
他把手收回來,轉身推門走進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