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協委員的頭銜在紙面上是一個稱謂,落到地面上,就是一條路、一盞燈、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
趙衛東上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修胡同口那段爛了快三年的路面。
那段路一到雨天就翻漿,泥水濺到人膝蓋那麼高。
孩子們上學得踩著磚頭跳過去。
老人拄著拐棍走到那兒就要停下來換另一條道。
他騎著自行車去街道辦開了個會,把路面情況說了,又寫了份材料遞上去。
他說合作社可以出一批碎石子,街坊們出工出力,把路墊平壓實了。
街道辦批了,第二周就開始動工。
街坊鄰居來了二十多個人,自帶鐵鍬和簸箕。
他們把那截百來米長的路面翻起來,鋪了一層碎石子,又拿石碾子來回壓了三遍。
趙衛東從頭到尾都在,蹲在路邊鏟石子填坑。
他的褲腿上濺了泥點子,幹了之後結了一層硬殼。
路修好的那天傍晚,天已經擦黑,路燈還沒亮。
新鋪的石子路在暮色里泛著灰白色的光,平平整整的,像一段剛裁好的布。
賣豆腐的老劉挑著擔子從那頭走過來,走到路面上停了一下,用腳踩了踩,抬頭看了看趙衛東。
他什麼也沒說,挑著擔子繼續走了。
接著是掃盲班的事。
南城這一片還有不少街坊不識字,尤其是婦女和老人。
趙衛東跟劉先生商量之後,在合作社後院隔了一間屋子出來當教室。
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開課,不收費。
教材劉先生自己編,從「人、口、手」開始教,一頁一頁油印出來發給學員。
第一周來了七個人,第二周來了十二個。
到第三周的時候,那間屋子擠了二十多個。
有人把家裡的小凳子搬來坐在門口聽。
劉先生站在黑板前頭,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的聲音細而均勻,像春天的雨落在乾燥的土上。
趙衛東有時也在後頭坐著,拿著一本書翻著,目光掃過聽課的人。
有做豆腐的老劉的媳婦、對面雜貨鋪的老太太、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趙大爺。
有人拿筆的手一直在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
但一個字寫完之後,那人擱下筆端詳一番,把紙舉起來看了又看。
趙衛東看見過好幾次這樣的場面。
他每次都不說話,只是看著,然後低頭繼續翻書了。
入冬之後,街道上組織了兩次大掃除。
趙衛東帶著合作社的人參加了。
他把貨架上最便宜的掃帚和簸箕按進價分給大家。
他自己推著一輛板車跟在後面,把掃出來的垃圾一車一車拉到城外的垃圾場去。
有一迴路過菜市口,一個推著板車的菜販子見他推著垃圾車經過,朝他喊了一聲「趙委員,歇歇吧」。
他應了一聲沒停,繼續推著往前走。
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均勻的轆轆聲,在胡同里迴蕩了好久。
群眾對他的評價很簡單——見面叫一聲「趙委員」,語氣里沒有疏遠的客氣,像是叫一個認識很久的街坊。
孩子們在胡同里追跑打鬧的時候見了他也喊一聲「趙叔叔」。
他應一聲,繼續走自己的路。
十二月初,區政協召開了一次例行會議。
趙衛東頭一回以正式委員的身份參加。
會場設在區政府二樓的會議室,長條桌拼成方形,桌面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
每個座位前面擺著一個白瓷茶杯和一隻寫著姓名的席位卡。
趙衛東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把席位卡擺在面前。
白底紅字,印著「趙衛東」三個字,字跡端正。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席位卡,像是看一張剛辦好的證件。
他端詳了片刻,把它轉正了,讓桌面上映著的日光正好落在名字的位置上。
會議進行了一個多時辰,討論的是來年的街道建設計劃和經費預算。
各委員輪流發言。
趙衛東也說了幾句,是關於合作社配合街道物資供應的方案。
話不多,說完就坐下了。
他發言的時候,目光掃過會議桌對面那一排座位,忽然在某一張臉上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下,像是在翻找某個很久沒翻開的舊文件夾里的一張紙。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念完了剩下的幾行字。
會議結束後,趙衛東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材料。
對面那個人已經走過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幹部服,頭髮比幾年前短了些,但走路的姿態沒變。
步子平實穩健,肩背端正,像是每一步都量過尺寸才邁出去的。
他走到趙衛東面前站定,沒有握手的動作,也沒有客套的寒暄,只是看著趙衛東。
他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跟記憶中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衛東。」
那人開口,聲音比當年沉了一些,但辨識度還在,嗓子裡帶著那一點低低的啞。
「趙德勝。」
趙衛東說。
他看著那張臉,顴骨還是那麼高,眼窩還是那麼深。
但整個人比幾年前寬了一圈,像是這些年吃了些踏實飯、幹了些踏實活,把過去的某些空落落的地方填實了。
「你坐了這麼久,我都沒認出來。」
趙德勝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到的停頓。
趙衛東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從他肩頭的灰布幹部服掃到胸前口袋裡露出的鋼筆帽。
「你現在在哪個部門?」
「區政府辦公室,科長。」
趙德勝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鋼筆。
「以前拿鋼筆的時候,心裡發虛,怕寫錯字被人看出來,怕有人查我的底,怕那些檔案里夾著一張我沒見過的紙。」
「現在不一樣了。」
趙衛東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趙德勝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擱在桌面上,兩隻手攤開。
他像是要讓趙衛東看看他手裡什麼都沒有,又像是想確認自己手裡真的抓著點什麼東西。
「衛東,當年在警察局那會兒,你幫我走的那一步,是我這輩子走對的第一步。」
「後面那些路,都是從那一步開始長出來的。」
趙衛東看著攤在桌面上的那隻手。
掌紋比當年深了一些,指節也粗了些,但手指還是修長的,像是握筆握慣了的。
「你走了之後,沒人知道你去哪兒了。」
「我知道。」
趙德勝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但我一直記得你那天晚上在巷口說的話——『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
趙衛東沒有說話。
趙德勝站起來,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像是要把一段話收起來放好,不再翻出來看了。
「哪天有空,去我那兒坐坐,我還有瓶好酒沒開。」
趙衛東點了點頭。
「行。」
趙德勝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只側了一下臉,像是想側過來又停住了,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門縫裡漏進來一線走廊的燈光,在地面上鋪成一道筆直的白線。
趙衛東還在原地站著,把桌上的席位卡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桌面。
他拿起大衣搭在臂彎上,也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日光燈嗡嗡地響著。
他走了一段,在樓梯口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暮色正從遠處漫過來,把街道的輪廓染成一片柔軟的灰藍色。
遠處已經有人家在窗台上亮了燈,小小的、暖黃色的光點,像一枚枚被妥帖安放好的圖釘,把漸沉的天色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