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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某協委員

2026-08-25 12:18:24 作者: 徐菌子

  某協委員的頭銜在紙面上是一個稱謂,落到地面上,就是一條路、一盞燈、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屋子。

  趙衛東上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修胡同口那段爛了快三年的路面。

  那段路一到雨天就翻漿,泥水濺到人膝蓋那麼高。

  孩子們上學得踩著磚頭跳過去。

  老人拄著拐棍走到那兒就要停下來換另一條道。

  他騎著自行車去街道辦開了個會,把路面情況說了,又寫了份材料遞上去。

  他說合作社可以出一批碎石子,街坊們出工出力,把路墊平壓實了。

  街道辦批了,第二周就開始動工。

  街坊鄰居來了二十多個人,自帶鐵鍬和簸箕。

  他們把那截百來米長的路面翻起來,鋪了一層碎石子,又拿石碾子來回壓了三遍。

  趙衛東從頭到尾都在,蹲在路邊鏟石子填坑。

  他的褲腿上濺了泥點子,幹了之後結了一層硬殼。

  路修好的那天傍晚,天已經擦黑,路燈還沒亮。

  新鋪的石子路在暮色里泛著灰白色的光,平平整整的,像一段剛裁好的布。

  賣豆腐的老劉挑著擔子從那頭走過來,走到路面上停了一下,用腳踩了踩,抬頭看了看趙衛東。

  他什麼也沒說,挑著擔子繼續走了。

  接著是掃盲班的事。

  南城這一片還有不少街坊不識字,尤其是婦女和老人。

  趙衛東跟劉先生商量之後,在合作社後院隔了一間屋子出來當教室。

  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開課,不收費。

  教材劉先生自己編,從「人、口、手」開始教,一頁一頁油印出來發給學員。

  第一周來了七個人,第二周來了十二個。

  到第三周的時候,那間屋子擠了二十多個。

  有人把家裡的小凳子搬來坐在門口聽。

  劉先生站在黑板前頭,粉筆在黑板上劃出的聲音細而均勻,像春天的雨落在乾燥的土上。

  趙衛東有時也在後頭坐著,拿著一本書翻著,目光掃過聽課的人。

  

  有做豆腐的老劉的媳婦、對面雜貨鋪的老太太、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趙大爺。

  有人拿筆的手一直在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

  但一個字寫完之後,那人擱下筆端詳一番,把紙舉起來看了又看。

  趙衛東看見過好幾次這樣的場面。

  他每次都不說話,只是看著,然後低頭繼續翻書了。

  入冬之後,街道上組織了兩次大掃除。

  趙衛東帶著合作社的人參加了。

  他把貨架上最便宜的掃帚和簸箕按進價分給大家。

  他自己推著一輛板車跟在後面,把掃出來的垃圾一車一車拉到城外的垃圾場去。

  有一迴路過菜市口,一個推著板車的菜販子見他推著垃圾車經過,朝他喊了一聲「趙委員,歇歇吧」。

  他應了一聲沒停,繼續推著往前走。

  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均勻的轆轆聲,在胡同里迴蕩了好久。

  群眾對他的評價很簡單——見面叫一聲「趙委員」,語氣里沒有疏遠的客氣,像是叫一個認識很久的街坊。

  孩子們在胡同里追跑打鬧的時候見了他也喊一聲「趙叔叔」。

  他應一聲,繼續走自己的路。

  十二月初,區政協召開了一次例行會議。

  趙衛東頭一回以正式委員的身份參加。

  會場設在區政府二樓的會議室,長條桌拼成方形,桌面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

  每個座位前面擺著一個白瓷茶杯和一隻寫著姓名的席位卡。

  趙衛東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把席位卡擺在面前。

  白底紅字,印著「趙衛東」三個字,字跡端正。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席位卡,像是看一張剛辦好的證件。

  他端詳了片刻,把它轉正了,讓桌面上映著的日光正好落在名字的位置上。


  會議進行了一個多時辰,討論的是來年的街道建設計劃和經費預算。

  各委員輪流發言。

  趙衛東也說了幾句,是關於合作社配合街道物資供應的方案。

  話不多,說完就坐下了。

  他發言的時候,目光掃過會議桌對面那一排座位,忽然在某一張臉上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下,像是在翻找某個很久沒翻開的舊文件夾里的一張紙。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念完了剩下的幾行字。

  會議結束後,趙衛東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材料。

  對面那個人已經走過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幹部服,頭髮比幾年前短了些,但走路的姿態沒變。

  步子平實穩健,肩背端正,像是每一步都量過尺寸才邁出去的。

  他走到趙衛東面前站定,沒有握手的動作,也沒有客套的寒暄,只是看著趙衛東。

  他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跟記憶中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衛東。」

  那人開口,聲音比當年沉了一些,但辨識度還在,嗓子裡帶著那一點低低的啞。

  「趙德勝。」

  趙衛東說。

  他看著那張臉,顴骨還是那麼高,眼窩還是那麼深。

  但整個人比幾年前寬了一圈,像是這些年吃了些踏實飯、幹了些踏實活,把過去的某些空落落的地方填實了。

  「你坐了這麼久,我都沒認出來。」

  趙德勝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到的停頓。

  趙衛東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從他肩頭的灰布幹部服掃到胸前口袋裡露出的鋼筆帽。

  「你現在在哪個部門?」

  「區政府辦公室,科長。」

  趙德勝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鋼筆。

  「以前拿鋼筆的時候,心裡發虛,怕寫錯字被人看出來,怕有人查我的底,怕那些檔案里夾著一張我沒見過的紙。」

  「現在不一樣了。」

  趙衛東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趙德勝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擱在桌面上,兩隻手攤開。

  他像是要讓趙衛東看看他手裡什麼都沒有,又像是想確認自己手裡真的抓著點什麼東西。

  「衛東,當年在警察局那會兒,你幫我走的那一步,是我這輩子走對的第一步。」

  「後面那些路,都是從那一步開始長出來的。」

  趙衛東看著攤在桌面上的那隻手。

  掌紋比當年深了一些,指節也粗了些,但手指還是修長的,像是握筆握慣了的。

  「你走了之後,沒人知道你去哪兒了。」

  「我知道。」

  趙德勝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但我一直記得你那天晚上在巷口說的話——『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

  趙衛東沒有說話。

  趙德勝站起來,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像是要把一段話收起來放好,不再翻出來看了。

  「哪天有空,去我那兒坐坐,我還有瓶好酒沒開。」

  趙衛東點了點頭。

  「行。」

  趙德勝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只側了一下臉,像是想側過來又停住了,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門縫裡漏進來一線走廊的燈光,在地面上鋪成一道筆直的白線。

  趙衛東還在原地站著,把桌上的席位卡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桌面。

  他拿起大衣搭在臂彎上,也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日光燈嗡嗡地響著。

  他走了一段,在樓梯口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暮色正從遠處漫過來,把街道的輪廓染成一片柔軟的灰藍色。

  遠處已經有人家在窗台上亮了燈,小小的、暖黃色的光點,像一枚枚被妥帖安放好的圖釘,把漸沉的天色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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