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12章 入黨

第212章 入黨

2026-08-25 12:18:21 作者: 徐菌子

  方姐的表格是隔天送來的。

  那天傍晚她推開合作社的門,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信封,擱在櫃檯上,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句「填好了交回來」,然後轉身走了。

  趙衛東把信封打開,裡面是幾頁紙,印著表格的格子,格子裡需要填姓名、年齡、籍貫、家庭成分、個人履歷、社會關係、主要經歷。

  還有一頁,印著入黨誓詞,每個字都用端正的印刷體排布著,筆畫清晰,間距均勻。

  他把那頁紙單獨抽出來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把表格連同誓詞一起揣進懷裡,帶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在堂屋裡填表,林婉清坐在旁邊,偶爾側過頭來看一眼,他寫錯了兩個字,拿刀片輕輕刮掉,重新寫了。

  填到「主要經歷」那一欄的時候,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落了筆,寫得很慢。

  1940年遷居北平,從事個體經營,參加街道工作,協助政府部門維護治安。

  幾行字,寫得端正,墨跡勻淨,像一條經過精心平整的河流。

  填完之後他把表格晾了一晚上,讓墨跡徹底干透,第二天一早交回了方姐那裡。

  入秋之後,通知下來了。

  宣誓儀式定在十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地點在區政府的會議室。

  方姐把通知送到院子裡的時候,趙衛東正在灶房門口擇豆角,他把豆角擱進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通知看了一眼。

  「到時候穿那件中山裝。」方姐說。

  趙衛東點了點頭。

  

  宣誓那天是陰天,雲層厚,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的,但光線並不暗。

  那是一種均勻的灰白,像洗過幾遍的棉布,鋪在牆面上、地面上、桌面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趙衛東穿著那件深藍色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領口端正。

  褲子是林婉清頭天晚上熨過的,褲線筆挺,走起路來褲腿輕拂著鞋面。

  林婉清站在院子裡幫他整了整衣領,把領口的一小段線頭剪掉,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別的。

  他出門的時候,何大清在灶房門口站著,手裡攥著一把沒有下鍋的麵條,看著他走過院子,推開院門,才轉身回了灶房。

  何雨柱蹲在石榴樹底下,正拿著一截粉筆在地上寫什麼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背影出了門,又低頭繼續寫了。

  會議室不大,桌椅排得整齊,靠牆的位置掛著一面黨旗,紅底、金黃色的鐮刀錘頭,布面微微有些褶,但莊重而整潔。

  趙衛東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有街道辦的幹部、有區婦聯的同志、還有幾個他認識的面孔,都是這段時間工作里打過交道的。

  方姐坐在第一排靠邊位置,見他進來,朝他點了一下頭。

  他在靠前排的位置坐下來,兩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前面那面黨旗。

  旗面上方的牆上貼著一行紅紙黑字——「入黨宣誓儀式」,字是用毛筆寫的,端正有力,筆畫飽滿,像是握筆的人反覆蘸了好幾回墨才落筆。

  儀式開始的時候,主持會議的人念了一段簡短的開場白,然後站起來,面朝黨旗。

  趙衛東也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到黨旗前面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黨旗上,旗面在日光燈下泛著一種沉穩的、經過沉澱之後的紅色,鐮刀和錘頭的金色在旗面上顯得分明而有力。

  他舉起了右手,五指併攏,握成拳。

  拳頭舉到齊耳的高度,手掌朝前。

  他的手臂穩穩地懸在半空中,沒有一絲晃動。

  宣誓人開始領讀,一字一句,聲音洪亮。

  「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

  趙衛東開口,跟著念出了第一句。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那句話已經在心裡默念過很多遍,如今終於被聲音從胸腔里釋放出來。

  「擁護黨的綱領,遵守黨的章程,履行黨員義務,執行黨的決定。」

  他的視線還落在黨旗上,旗面上那枚金黃色的鐮刀錘頭,在日光燈下泛著啞光,邊緣清晰銳利。

  他想起1940年秋天蹲在灶台邊燒火的那個傍晚,想起1945年站在前門大街上看解放軍進城時胸腔里那股滾燙的、幾乎要湧出來的東西。


  「嚴守黨的紀律,保守黨的秘密,對黨忠誠,積極工作。」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著,落地之後又被牆壁反彈回來,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穩。

  「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叛黨。」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像是那句話的重量壓住了所有的聲響,連日光燈管的電流聲都仿佛停頓了片刻。

  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輕輕呼出了一口氣,把胸腔里積了許久的溫熱緩緩吐出來。

  台下的坐席里,林婉清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穿過前面幾排人,落在他的後背上。

  她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落淚,那層薄薄的水光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被她眨了一下眼睛收了回去。

  何大清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外套,領口扣得整齊,像是專門為這個場合準備的。

  他的視線落在黨旗上,又落在站在黨旗前面的那個背影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又慢慢鬆開了。

  易中海和劉先生坐在同一排,易中海的腰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像在參加一場需要他保持端正姿態的儀式。

  劉先生的目光從鏡片後面透出來,他沒有看黨旗,而是在看著趙衛東的側臉,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

  儀式結束後,趙衛東從黨旗前面走回座位,腳步比走上去的時候沉穩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腳。

  他在座位上坐下,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領,剛才握拳宣誓的時候衣領被肩膀的動作帶得有些歪。

  方姐從第一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了右手。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幹部服,頭髮別在耳後,站姿端正。

  趙衛東站起來,也伸出了右手,兩個人的手在日光燈下握在一起,握得緊實、平穩。

  「衛東,」方姐說,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晰而篤實,「歡迎你正式成為同志。」

  趙衛東握著她的手,沒有急著鬆開,像是要把這四個字的重量在掌心之間多留一會兒。

  「謝謝方主任。」

  方姐鬆開手,退了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到他手裡。

  「這是組織上給你安排的新任務。」

  趙衛東接過信封,沒有當場打開。

  方姐沒有多說,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趙衛東把信封收進中山裝的內兜里,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回到座位上坐著,直到儀式結束,人們開始陸續起身離場的時候,他才把信封從內兜里掏出來,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對摺的紙。

  紙上印著一行字:「茲任命趙衛東同志為南城區政協委員,參與街道治理工作。」

  底下蓋著區政協的公章,日期是1951年10月。

  他把紙折好放回信封,揣進內兜,站起來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日光燈照在淺綠色的牆面上,把他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又長又細,像一個正在被慢慢拉直的墨線。

  他走了一段路,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雲層散了一些,有一角露出了薄薄的日光,淺淺的白色,像一塊被洗薄了的布,正在從雲的縫隙里慢慢滲出來,照在窗台上一株半枯的綠蘿的葉尖上,讓那一小片葉片泛出極淡的光澤來。

  他把手從內兜里抽出來,在窗口站了一下,日光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下了樓梯,推開門走進了外面被日光洗過的街道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