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定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個上午。
趙衛東提前三天就收到了通知。
通知是方姐親手交給他的,一張蓋著區公章的紙,上面寫著時間和地點。
底下一行小字註明「請著正裝出席」。
他把通知看了兩遍,折好收進了抽屜里。
前一天晚上林婉清把一件深藍色的幹部服熨好了掛在衣架上,袖口的褶皺拿溫水噴過又壓了一遍,筆挺筆挺的。
趙衛東站在衣架前面看了看那件衣服,伸手在肩膀上按了一下,布料平整而妥帖。
「穿這個?」
他問。
「穿這個。」
林婉清說,頭也沒抬,正在疊一條乾淨的圍巾。
「表彰大會,總要像樣。」
那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天還沒大亮,林婉清給他圍上那條圍巾,系了一個結。
院門口的風吹過來,把圍巾的流蘇吹得動了一下,他伸手壓了一下,推門走了出去。
會場設在區政府禮堂,裡面坐了大幾十個人,有穿幹部服的,有穿工裝的,有穿警察制服的。
前排坐著幾個領導模樣的人,桌上擺著幾份紅色的材料,旁邊擱著瓷茶杯。
趙衛東在後排靠邊的位置坐下來,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擱在膝蓋上。
大會流程有序而簡潔,前面幾位代表發言之後,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他站起來走到台前,接過一個紅色封皮的證書。
裡面寫著「北京市治安保衛工作先進個人」一行字,底下蓋著公章,日期是1950年12月。
他對著台下微微欠了一下身,沒有說太多話,簡短地說了「感謝組織信任」幾個字,然後走回了座位。
下來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後排,看見方姐坐在靠門的位置,正朝他點了一下頭。
散會之後,一位五十來歲的領導走過來跟他握了手,問了他幾句合作社的情況。
他說「還不錯」。
又問了他有沒有困難,他說「暫時沒有」。
那個領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干」,然後轉身走了。
趙衛東站在禮堂門口,把那份證書翻開來又合上,夾在腋下,然後走下台階去大門口等著。
風比早上小了一些,日光照在身上能感受到一絲薄薄的暖意。
方姐從裡面出來,走到他旁邊站定。
「感覺怎麼樣?」
趙衛東把證書從腋下拿下來,在手裡掂了一下,像是在掂一張紙的重量。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做了該做的事。」
方姐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手插進外套兜里,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種類似於觀察的東西,像是正在確認他說的這句話是不是他真心想的。
「衛東,」她說,「你的謙虛是真的。」
趙衛東沒有接話,把證書重新夾回腋下,日光從禮堂門廊的立柱之間照過來,在兩個人中間的地面上投下幾道平行的斜影。
方姐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把手從兜里抽了出來,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髮,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衛東,組織上考慮讓你正式入黨。這次,你不要再推了。」
趙衛東手裡的證書停了一拍,然後他把它拿下來,用兩隻手捧著,低頭看了一會兒封面上的字,像是在用目光描那行字的筆畫。
「方主任,」他抬起頭來,「我想過。」
方姐等著他說下去。
「以前我總覺得,那些事做了就行了,名分什麼的不要緊。但這次黃雀的事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名分不只是給自己看的,也是給身邊的人看的。」
他把證書豎起來,在日光里微微側了一下角度,封面上的燙金字樣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了。
「我入黨。」
方姐站在他面前,日光把她的背影在禮堂的台階上拖出一道斜長的影子。
她看著趙衛東,嘴角先是平著的,然後慢慢彎了一下,像一個正在嚴絲合縫地收緊的結終於被穩妥地拉到了盡頭。
「好,」她說,「回頭我把表格給你送過去。」
她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往台階下面走,走了兩級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衛東,你以前做的事,組織上都記得。以後的事,組織上也會跟你一起。」
她說完繼續往下走了,腳步聲在台階上響了幾下,然後拐過禮堂門廊的拐角消失在了圍牆外面。
趙衛東還站在台階上,手裡的證書還豎著,日光已經從他手裡的證書封面上移開了,落在了他腳邊的一小片水泥地上。
他把證書翻了個面,沒有再看,夾回腋下,走下台階,沿著街道往南城的方向走。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他沒有直接回家,先在鋪子門口站了一下,隔著門板看了一眼裡面——劉先生正坐在櫃檯後面批作業,嘴裡低聲念著什麼。
易中海蹲在後院門口扎麻袋,動作利落。
何雨柱站在灶台前面,正往鍋里下著什麼,騰起一團白汽。
他沒有進去,轉身推開四合院的院門,回了家。
何大清正在灶房門口擇韭菜,見他進來,手裡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韭菜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嗯。」
趙衛東在灶房門口蹲下來,從何大清手邊的筐里拿了一根韭菜,學著擇了,把泥根掐掉,擱進旁邊的盆里。
何大清擇了一會兒,像是隨意問起。
「那個會開完了?」
「開完了。」
「領了個什麼?」
趙衛東從腋下把證書抽出來,擱在何大清膝蓋旁邊的那塊青磚地上,沒有遞到他手裡,就是擱在那裡了。
何大清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紅色封皮,沒有用手拿起來,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擇韭菜了。
但他擇菜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讓那段停頓的時間多留一會兒。
「衛東,」他說,「你爹娘知道了,會高興的。」
趙衛東把手裡那根擇好的韭菜擱進盆里,沒有抬頭。
「嗯。」
何大清沒有再說話了,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擇完了一盆韭菜,站起來的時候趙衛東把證書從地上撿起來,拍了一下封底上沾的一小片干泥,然後拿著它進了堂屋。
他沒有把證書收進抽屜,也沒有掛上牆,而是把它擱在桌角,在桌邊坐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窗外的天光從灰白漸漸轉為暖橙,夕陽正從西牆頭慢慢沉下去,從窗戶紙透進來的光線從桌面上慢慢退走,最後只剩證書封面上一小塊被最後一點餘暉照亮的區域。
趙和平推門進來,走到他腿邊,仰著臉看著他。
「爸,你手裡拿的什麼?」
趙衛東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把證書翻開來讓他看裡面的字。
趙和平還不認識那麼多字,但指著那個紅章說「這個圓圓的」,趙衛東說「對,是個章」。
趙和平用手指在紅章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想試試能不能把自己的指紋蓋在上面,然後收回手來,趴在桌邊看著那張證書不說話了。
趙衛東抱著他坐著,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橙紅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暗紫,然後徹底暗下來了。
院子裡傳來何大清在灶房門口喊「吃飯了」的聲音,趙和平從他腿上跳下去,跑出了堂屋。
趙衛東站起來,把證書合上,放進抽屜里,壓在一本書下面。
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悶響,他站了一下,轉身推開門,朝灶房亮著燈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