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租的告示是趙衛東自己寫的。
他從帳房翻出一張裁好的白紙,拿毛筆蘸了墨,寫了「空房兩間,對外出租。有意者面談」幾個字。
字不多,墨跡勻淨,晾乾了之後貼在合作社門口的公告欄上。
頭兩天來了幾個人,趙衛東都沒有定。
一個中年人說想租來當倉庫,他回絕了。
一個年輕人說要跟朋友合住,他看著那人說話時目光飄忽的樣子,也沒有應。
第三天的傍晚,一個穿藍布工裝的年輕人在合作社門口站住了,把那張告示看了一遍,走進鋪子裡來。
他二十四五歲,戴著眼鏡,頭髮剪得短而齊整,袖口卷到肘彎,手指修長,指節處有洗不掉的油墨印子,像是常年握筆也常年摸工具的手。
他站在櫃檯前面,把手裡的飯盒擱在櫃檯上,說「我叫孫建國,在軋鋼廠技術科工作」。
他說話的時候腰挺得直,目光落在趙衛東臉上,不飄不閃,像是一張被反覆核對過、已經沒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的圖紙。
趙衛東靠在櫃檯後面的架子上看著他,「為什麼想租房?」
孫建國把飯盒從櫃檯上拿起來又擱下,像是在給它找一個更穩妥的落點。
「我住廠里的集體宿舍,太吵了。晚上想看點書看不成。聽說你這兒安靜。」
趙衛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從穿著到站姿到說話時停頓的地方,在心裡過了一遍。
「你先看看房子。」
孫建國跟著趙衛東穿過院子,走進易中海騰出來的那間屋子。
屋子不大,但窗戶朝南,日頭好,牆角的舊書桌擦得乾淨,桌面上一小塊漆面被日光曬得微微發亮。
孫建國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試了試,又把窗戶合上了,轉身問了一句:「趙師傅,這屋月租多少?」
趙衛東報了價。
孫建國點了點頭,從兜里數出錢來遞過去,「我先租一個月。」
隔了兩天,一個年輕姑娘也來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袖口卷著,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頭髮用一根深色頭繩紮成短辮子,走路的時候辮梢在肩頭輕輕晃著。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先朝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趙衛東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喊了一聲「趙師傅」。
趙衛東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擇好的豆角端進灶房裡,走出來看著她。
「租房?」
她點了一下頭,「街道衛生院的,我叫李小梅,護士。剛調過來,想找個離單位近的地方住。」
趙衛東帶她去看了另一間屋子。
那間屋子比孫建國那間小一些,但格局方正,南牆也開著一扇窗,窗台上擱著一隻空陶罐。
李小梅走進屋子,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那隻空陶罐的邊沿,又縮回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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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傅,這屋我一個人住夠了。」
趙衛東把鑰匙從兜里摸出來遞給她,「明天搬進來就行。」
兩個新租客搬進來的頭一周,院子裡多了一些陌生的氣息。
孫建國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傍晚六點半回來,回來的時候手裡往往拎著一隻空飯盒,不是在食堂吃過了,就是已經裝進了別的計劃里。
李小梅的作息跟他差不多,早上出門比他還早一刻鐘,傍晚回來之後會在井台邊打水洗臉,把毛巾搭在窗台上晾著。
何雨柱對這兩個新鄰居很感興趣。
第一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隔著半個院子看著孫建國屋裡的燈亮起來又暗下去,跟趙衛東說了一句:「趙哥,那個技術員,看著挺規矩的。」
趙衛東正在灶台邊盛粥,「人家大學畢業,分配到鋼廠的。」
何雨柱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粥,「那比我有文化。」
趙衛東把粥碗擱在灶台上,「手藝和文化是兩回事。你炒菜的本事,也不比誰差。」
何雨柱沒有接話,把空碗擱下,站起來刷鍋去了。
李小梅搬進來的第三天晚上,聾老太太在石榴樹底下餵雞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
李小梅正在井台邊洗一條手巾,水聲嘩嘩的,聽見老太太手裡的蘆花雞咕咕叫,側過頭來朝她笑了一下,彎下腰來逗了一下雞。
蘆花雞歪著頭看了看她,沒有躲,低頭啄了一口她腳邊的米粒。
老太太把蒲扇擱在膝蓋上,等李小梅進屋之後,跟趙衛東說了一句:「那個護士姑娘,心善。」
日子慢慢流淌著。
孫建國下班之後偶爾會蹲在灶房門口跟何大清聊幾句,聊的是鋼廠的產量和爐溫控制,何大清聽不太懂但一直點頭。
李小梅有時候下班早了會幫秦淮茹在院子裡晾衣服,兩個人一邊搭衣架一邊聊著家長里短,像是那條晾衣繩也在不知不覺間多承載了幾件原本不屬於它重量的東西。
有一天傍晚趙衛東從合作社回來,看見孫建國正蹲在院子裡幫李小梅修一隻鬆了腿的小凳子,兩人中間隔著一隻翻過來的凳面,孫建國低頭擰螺絲,李小梅在旁邊扶著,兩個人的手在同一根凳腿上各占了一個位置。
何雨柱也看出來了。
有一天傍晚他蹲在灶房門口剝蒜,趙衛東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他頭也沒抬地說了句:「趙哥,那個技術員跟護士姑娘,是不是好上了?」
趙衛東沒有停步,「你看出來了?」
何雨柱把剝好的蒜瓣攏進碗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蒜皮,「傻子都看出來了。」
又過了一陣子,趙衛東開始有意無意地撮合他們。
有時候讓何雨柱多炒一個菜,讓孫建國給李小梅端過去。
有時候藉口要給院子裡的石榴樹澆水,讓李小梅幫孫建國收一把晾在院子裡的書。
兩個人都沒有挑明,但院子裡的人都已經看在眼裡了,只等一個開口的人。
有一天傍晚,孫建國從屋裡出來,手裡攥著兩斤蘋果,在李小梅門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又站了一下才把蘋果遞過去。
李小梅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蘋果,說了一聲「謝謝」,沒有關門。
她沒有關門,只側身退了一步,讓門口的光在他腳邊多鋪了一小片。
趙衛東站在灶房門口,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那扇敞著的門,把手裡擇好的豆角擱進盆里,站起來進了灶房。
何大清正蹲在灶台邊燒火,火光照在他臉上。
「成了?」
趙衛東在灶台邊坐下來,「快了。」
那年秋天,孫建國和李小梅在合作社的食堂辦了一桌簡單的酒席。
菜是何雨柱做的,酒是何大清從地窖里拎出來的,趙衛東是主婚人。
孫建國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李小梅換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褂子,兩個人站在食堂靠窗的那張桌子前面,臉上都有一種被日光照透了的踏實感。
趙衛東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沒有拿稿子,只說了一句:「好好過日子。」
孫建國端著酒杯敬了他一杯,李小梅也跟著端起來,兩人齊聲應了一聲「好」。
那天晚上趙衛東蹲在堂屋門口磨一把鈍了的菜刀,林婉清從西廂端著一碗熱茶出來,擱在他腳邊的青磚地上。
月光從牆頭照下來,把院子裡的石榴樹照成一團淡灰色的影子,葉片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衛東,」林婉清也蹲下來,「你促成了一段姻緣。」
趙衛東把磨好的菜刀拿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刃口,又擱回磨刀石上繼續磨了。
「我只是騰了兩間空屋子出來。」
林婉清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走回西廂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院子裡孫建國那屋的燈還亮著,窗戶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站在旁邊,隔著一盞煤油燈的距離。
燈苗在兩個人之間輕輕跳動著,把他們的影子在牆壁上投成一幅正在慢慢成形的水墨畫。
趙衛東把菜刀磨完了,在褲腿上擦了擦刃口,站起來,也朝那扇亮著的窗戶看了一眼。
他想起聾老太太那天在石榴樹底下說的「心善」,又想起招租告示貼出去那天傍晚貼的時候風正大,他釘圖釘的時候紙角被風掀起來好幾次。
他彎著腰,用膝蓋頂住紙面,把最後一顆圖釘按進去,然後退後一步,看著那張紙在風裡被吹得鼓起又落下,像是有人在遠處翻動著一本沒有畫完的舊畫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