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升職的消息傳過來的時候,趙衛東正在合作社的帳房裡核對劉先生剛送來的季度報表。
劉先生在門口站了一下,手裡沒有拿文件,只是站在門框邊上,把消息遞過來。
「建築公司那邊來電話了,易中海被提成副總經理了。」
趙衛東把筆擱下。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公司那邊已經發了任命通知。」
當天傍晚易中海來合作社了。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工裝,袖口卷到肘彎,比平時出門時穿的那件舊棉襖精神了不少。
進門之後沒有直接去櫃檯,在鋪子中央站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穩妥的開場白。
趙衛東從後院走進來。
「聽劉先生說了。」
易中海笑了笑,伸手撓了撓後腦勺,又把那隻手放下了。
「趙哥,我也沒想到。」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貨架上落了一下又收回來。
「公司找我談話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要批評我。」
趙衛東靠在櫃檯邊上。
「這幾年你幹活踏實,誰都能看見。」
易中海在合作社的台階上蹲下來,趙衛東在他旁邊蹲下。
「趙哥,」易中海說,「我跟秀蘭商量了,想買個小房子搬出去。」
趙衛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搬哪兒?」
「還在槐樹胡同。后街那邊有一間小院子,不大,一間半屋帶個院子,價錢合適,我們存的錢夠付首付。」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搬出去之後離合作社也不遠,巡邏的活兒還能接著干。」
趙衛東點了點頭。
「那就買。差多少,我借你。」
易中海沒有推辭,頓了一下,把手擱在膝蓋上。
「三千。我存了兩千五,差五百。」
趙衛東站起來。
「明天早上你來帳房取。」
搬家那天是六月底。
天晴,日頭大,院子裡的石榴樹已經被曬得葉子微微卷邊了。
易中海和王秀蘭的東西不多,兩隻藤箱、一床被褥、一口鐵鍋、幾隻碗、一隻煤爐。
易中海把鐵鍋用舊報紙裹好,擱在板車邊上,抬頭看了看自己住了好幾年的那間屋子——窗戶紙還是前兩年趙衛東幫他換的,窗台上擱著一隻空陶罐,門口的青磚地上有一道被門檻磨出來的淺凹槽。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才轉身去搬下一件東西。
何大清端著一碗水出來遞到他手裡,在他對面蹲下。
「搬過去也是鄰居,常來吃飯。」
他蹲在那裡把水喝完了,空碗擱在石墩上。
「何叔,一定。」
那天幫忙搬家的人不少。
何雨柱幫著抬藤箱,趙和平幫著搬被褥,鍾躍民跑前跑後地遞繩子、搬小板凳。
趙衛東沒有動手搬東西,蹲在石榴樹底下看著那些人把零碎的東西一件一件裝上車,板凳腿在車板上磕了一下,有人伸手扶了一把。
聾老太太坐在自己屋門口,把蘆花雞擱在膝蓋上,看著易中海把最後一件行李綁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宋奶奶,」他說,「我搬走了,但還住在這條胡同里,天天巡邏都能見著。」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搬了好,搬了有出息。」
她又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是個好孩子。」
易中海站起來,走到趙衛東面前,伸出手來。
兩隻手在日光底下握了一下,不緊,但實,像是已經把要說的話都從掌心裡過了一遍,不需要再補一句多餘的。
「趙哥,咱們還是鄰居,常來往。」
趙衛東鬆開手。
「搬過去安頓好了說一聲,何大清說要給你暖房。」
易中海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到板車前面,握住了車把。
王秀蘭已經坐在車幫上了,懷裡抱著那只用舊報紙裹好的鐵鍋。
易中海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石榴樹、灶房的窗戶紙、聾老太太門口的木門檻,然後拉起板車,拐出了院門。
板車輪子在青磚地上碾過的聲音慢慢遠了,然後在胡同口拐了個彎,被風吹散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趙衛東還站在石榴樹底下,看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院門。
空出來的兩間屋子——易中海原先住的那間和隔壁一間堆雜物的小屋——門都敞著,日光從門口照進去,在地面上鋪了兩塊方方正正的亮痕,灰塵在光柱里慢慢浮著,像是正在被重新排列。
何大清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端著那隻易中海喝完水後擱回石墩上的空碗,碗沿上還留著他剛才喝水的印子。
他把空碗擱回灶台邊上。
「那兩間屋,空著也是空著。」
趙衛東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轉回身看著灶房方向。
「租出去。租給可靠的人。」
何大清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進灶房去了。
那天夜裡趙衛東坐在堂屋裡,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在紙面上寫了幾個字——「空房兩間。招租。條件:可靠。」
他寫完之後合上本子,擱在桌角。
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白亮的光。
他把煤油燈擰暗了一些,坐在那兒,聽著院子裡那些正在安靜下來的聲響——東廂何雨柱和秦淮茹正低聲說話,聲音隔著牆已經化成了平穩的嗡鳴;聾老太太屋裡的燈還亮著,蘆花雞偶爾咕咕叫一聲;何大清在灶房後頭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又歇了。
那些聲音在他的腦海里慢慢沉澱下來,像是正在被一層一層地疊好、收進一個不會輕易翻動的地方。
他把筆記本拿起來擱進抽屜最裡面那一層,然後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六月里特有的那種乾熱的、混著青草和塵土的氣息。
遠處哪條胡同里傳來一兩聲犬吠,隔著好幾條街傳過來時已經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了。
他站了一會兒,把窗戶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