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在木匣最底下翻出來的。
趙衛東那天上午坐在堂屋的桌前,把木匣里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這一次翻得更仔細,每一份材料之間夾著的碎紙片都被他取出來攤在桌面上看了看。
在入黨證明和政協任命書之間,夾著一隻折成四折的舊信封,紙質薄而脆,邊角已經起了毛。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張折好的信紙,紙面泛黃,摺痕處已經有些斷裂了。
他把信紙展開來,湊近煤油燈看了一下。
是聾老太太的筆跡,筆畫粗而直,每一筆都像是用盡全力才在紙面上留下印痕。
信不長,只有幾行。
「街道辦的同志,我叫宋桂芬,是槐樹胡同四號院的住戶。」
「趙衛東這個人我看了二十幾年,他是個好人。」
「他幫過很多人,幫過這個院子裡的每一個人。」
「你們不要冤枉他。」
「如果你們不信,可以來問我。」
「宋桂芬,一九六五年冬。」
趙衛東把那封信看了兩遍,把信紙折好擱在桌面上。
他記得老太太在壽宴之後確實跟他說過「我給街道寫了封信」,當時他沒有多問,後來事情一多就忘了。
她寫這封信的時候大概已經知道自己身體撐不了太久了,字跡雖然用力,但筆畫的收尾處有細微的顫抖,像是手在紙面上停留了太久才勉強落下去的。
他把信紙折好,揣進內兜里,推門去了街道辦。
接待他的是上次那兩個人,灰幹部服的坐在桌後面,戴眼鏡的站在窗邊。
趙衛東在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那封信從內兜里取出來,擱在桌面上推過去。
「你們看一下這個。」
灰幹部服的把信紙拿起來展開,湊近看了看。
他看完之後把信紙遞給戴眼鏡的那個,戴眼鏡的也看了一遍。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灰幹部服的把信紙擱回桌面上,手指在紙沿上停了一拍。
「宋桂芬,是你們院那個聾老太太?」
「她1965年冬天去世的。這封信是她生前寫的。」
灰幹部服的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收住了。
「這封信我們收下,作為參考材料。」
他把信紙折好放進文件夾里,合上文件夾的時候動作比上次慢了一些。
「趙衛東同志,你的問題還在核實中,但考慮到你這些年的表現和這封信反映的情況,我們會在報上去的時候一併說明。」
趙衛東從街道辦出來的時候,日光比上次來的時候暖了一些。
他沿著牆根的陰涼處走,路過菜市口的時候沒有往公告欄那邊看,直接走回了合作社。
又過了一周,方姐來了。
那天下午趙衛東正在合作社後院的庫房裡清點新到的一批粗鹽,劉先生從前面走進來,說了一句「方主任來了」。
趙衛東把鹽袋擱下,拍了拍手上的鹽粉,走到前面鋪子。
方姐站在櫃檯前面,手裡沒有拿文件,穿著那件深灰色幹部服,袖口整整齊齊的。
她看見他出來,朝他點了一下頭,走到後院去了。
兩個人站在石榴樹底下,方姐壓低聲音開口了。
「衛東,你的事我報上去了。」
「市里那邊的意見是,問題定性為『一般歷史問題,不影響使用』。」
「你的合作社經理職務,可以恢復。」
她頓了一下。
「但區里也提了一個要求,說你這個位置以後要逐步讓年輕人接手。」
趙衛東靠在石榴樹幹上,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樹幹的樹皮紋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我明白。」
方姐看了他一眼。
「你明白就好。這些年你做得夠多了,該歇一歇了。」
方姐走後的第二天,區裡的通知就下來了。
劉先生把那頁紙遞到趙衛東手裡的時候,比平時多看了他兩眼。
通知寫的是:經組織審查,趙衛東同志歷史問題已查清,不影響使用,恢復原職。
後面附了一行小字:鑑於趙衛東同志年事已高,同意其不再擔任合作社經理職務,轉任合作社顧問,經理一職由劉文翰同志暫代。
趙衛東把通知看完了,折好擱在桌角。
劉先生還站在桌邊,手裡攥著那支記帳的鋼筆,手指在筆桿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趙經理,你這就……」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趙衛東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劉先生,這些年辛苦你了。以後合作社就交給你了。」
劉先生把鋼筆擱在桌面上,低下頭去,像是想把那支筆放得更穩一些。
「我盡力。」
消息在院子裡傳開的時候,反應各不相同。
何大清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了沒有說什麼,把擇好的菜擱進盆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進灶房去了。
何雨柱端著碗蹲在台階上,喝了一口粥。
「趙哥,你不幹了?」
趙衛東在他旁邊蹲下來。
「不幹了,讓年輕人來。」
何雨柱把碗擱在膝蓋上。
「那以後我炒菜給誰吃?」
趙衛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給你自己吃。還有這一院子人。」
秦淮茹從東廂出來倒水,路過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沒有說話,端著盆去了井台邊。
孫建國和李小梅站在自己屋門口,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院子裡的方向。
趙和平放學回來,在院子裡站了一下,放下書包走進堂屋,站在趙衛東面前。
「爸,你不當經理了?」
趙衛東正在桌邊整理東西,把木匣里那些材料重新收攏好。
「不當了。讓劉先生干。」
趙和平站在那裡,像是在消化這件事。
「那以後你做什麼?」
趙衛東把木匣合上擱進抽屜里。
「做顧問。幫著看看帳,出出主意。活兒少了,人還在。」
趙和平點了點頭,把書包拎回西廂去了。
那天傍晚趙衛東把合作社的帳本、公章、鑰匙全部整理出來,用一塊藍布包好,送到了劉先生的屋裡。
劉先生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舊帳簿,見他進來站起來了。
趙衛東把那包東西擱在桌面上。
「劉先生,以後歸你了。」
劉先生低頭看著那隻藍布包,沒有立刻接。
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布包打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擱在桌面上,擺得整整齊齊的。
趙衛東退後一步,看著那些東西一樣一樣落在劉先生的桌面上,然後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他走回堂屋的時候,暮色已經從牆頭漫下來了,把院子裡的石榴樹和灶房的窗戶紙都籠在一層暗灰色的光影里。
何大清正蹲在灶台前頭燒火,灶膛里的火光從門帘縫裡透出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小圈暖黃色的亮痕。
趙衛東走進灶房,在灶台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何大清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沒有回頭。
「不幹了也好。」
趙衛東把手從灶膛口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嗯。」
何大清沒有再說什麼,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裡面的湯,又蓋上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東廂的燈亮了,西廂的燈也亮了,孫建國那屋的燈也亮了。
那些燈光從不同的窗戶紙里透出來,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鋪成幾塊形狀不同的暖黃色光斑,彼此隔著一段暗色的距離。
趙衛東還坐在灶台邊,聽著那些燈亮起來之後傳來的聲響。
賈梗在念課文,何雨柱在刷鍋,李小梅在哼一首調子很輕的歌。
他把那些聲音一樣一樣收進耳朵里,像是在清點一份已經翻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還覺得踏實的帳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