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的夏天來得又悶又長。
槐樹胡同口那棵老槐樹葉子比往年密了不少,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的時候被篩得碎碎的,落在地面上只剩一些零星的斑點。
街面上的大字報又換了一茬新的,紅紙被太陽曬得褪了色,邊角捲起來露出底下一層一層舊紙的痕跡,像一本被反覆撕過又貼上的舊書。
趙衛東已經不怎麼出門了。
合作社的事交給了劉先生,他隔幾天去一趟,在帳房裡坐一會兒,翻翻帳本,看看進貨單,然後就回來。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點頭,繼續走。
有人找他說話,他站定聽幾句,不接話茬。
院子裡的人都知道他現在「靠邊站」了,沒人主動跟他提外面的事。
許大茂在菜市口那邊越來越活躍,有時候一天能看見他換兩三件襯衫,從胡同這頭走到那頭,步子越邁越大,像是腳下這條路終於鋪成了他想要的模樣。
但有些事,趙衛東還是知道了。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方姐來了。
她這回沒有從正門進,繞到了四合院後面的小巷子裡,敲了敲後門。
趙衛東正在灶房裡幫何大清燒火,聽見後門響了三下,不重,但連著敲了兩次。
他把火鉗擱下,走到後門開了門。
方姐站在門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褂子,頭髮用一塊舊布包著,臉上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顴骨高了,眼窩深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她沒有進門,站在門檻外面,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衛東,有個老同志,姓周,以前在市委工作的。現在被盯上了,在城裡待不住了。能不能在你這兒躲兩天?」
趙衛東靠在門框上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方姐臉上移開,落在巷子深處那片正在暗下來的暮色里。
「幾個人?」
「就一個。他一個人。」
趙衛東點了點頭。
方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
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明天晚上,我去接。」
第二天夜裡,趙衛東按照紙條上的地址,在城東一條偏僻的胡同里找到了那個姓周的老同志。
他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幹部服,臉上有一道被什麼劃破的舊疤,整個人蹲在一間舊煤棚里,面前擱著一隻布包,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
趙衛東沒有多問,帶他從煤棚後面的窄巷繞出來,沿著城牆根走到了南城。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
院子裡的人都睡了,只有灶房後面那間雜物間的燈還亮著,是何大清睡前忘了關。
趙衛東把老周帶進雜物間,那間屋子不大,堆著幾隻舊木箱和一摞麻袋,牆角還有一隻沒有燒完的煤球爐子。
他從空間裡取出了一床舊棉被和一小袋乾糧擱在木箱上。
「先在這兒待著,白天不要出屋子。吃喝我會送過來。」
老周在木箱上坐下來,把布包擱在膝蓋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趙衛東同志,謝謝你。」
趙衛東靠在門框上,「不用謝。方主任交代的事,我照辦。」
他轉身要走,老周又叫住了他。
「你就不怕被牽連?」
趙衛東在門檻上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老周在雜物間裡住了三天。
三天裡趙衛東每天夜裡給他送飯,白天從雜物間的門縫裡遞一壺水和幾塊乾糧。
何雨柱有一次路過雜物間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什麼也沒有說,繼續走了。
林婉清有一天晚上把一碗熱湯端到堂屋桌上擱著,沒有問是給誰的,趙衛東端起來走了。
但三天之後,風聲更緊了。
街道上的紅衛兵開始挨家挨戶查戶口,有人舉報說「南城一帶有藏匿的『黑幫分子』」。
趙衛東當天夜裡把老周帶進了空間。
空間裡三十多畝地的麥子已經收了一茬,新播的玉米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片在暖光里輕輕晃著。
他帶老周走到心靈花園旁邊那間木屋門口。
「這裡頭安全,外面的人進不來。你暫時住這兒,等風聲過去再出來。」
老周站在木屋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生長的麥田和那些在暖光里安靜地待在架子上的雞鴨,目光里有一種他很久沒有露出來的東西。
「這地方……」
他沒有把話說完,趙衛東也沒有接話。
老周在空間裡待了五天。
五天裡趙衛東每天夜裡進去一趟,給他送水和乾糧,有時候帶兩本書進去給他看。
老周在木屋裡把那本《共產黨宣言》翻了兩遍。
有一天趙衛東進去送水的時候,他把書合上擱在膝蓋上。
「趙衛東同志,你這裡……」
他頓了一下。
「比外面安全多了。」
趙衛東把水壺擱在木屋門口,「待著就行,別的事不用管。」
第六天早上,方姐又來了。
她從後門進來,在灶房門口站了一下,何大清給她倒了一碗水。
她喝了一口,跟趙衛東說了一句「老周可以走了」。
當天夜裡趙衛東把老周從空間裡帶出來,趁著天還沒亮,從後門送了出去。
方姐在巷口等著,見老周出來,朝他點了一下頭,兩個人拐進巷子深處就不見了。
趙衛東站在後門口,把門輕輕合上,回到灶房裡坐了一會兒。
灶膛里的火壓得很小,只剩一圈暗紅色的餘燼在慢慢燒著。
他伸手在灶膛口烘了烘,手心是暖的,指節是涼的。
何大清從堂屋裡出來倒水,路過灶房門口看了他一眼。
「走了?」
趙衛東把手從灶膛口收回來。
「走了。」
何大清把水潑在牆根底下,端著空盆走回堂屋,在門檻上站了一下,才把門帶上。
那年秋天,趙衛東用同樣的方式先後藏過三個人。
一個是區裡的會計,被扣上了「經濟問題」的帽子。
一個是中學的語文老師,因為一篇舊文章被翻了出來。
還有一個是孫建國在鋼廠的同事,年輕的技術員,因為家裡存了幾本舊書被人舉報了。
三個人在空間裡待的時間都不長,最短的兩天,最長的不到十天。
每次人走之後,趙衛東都會在空間裡把木屋重新收拾一遍,換掉被褥,把用過的碗筷洗了擱回加工廠的架子上。
老周走的時候在那本書的扉頁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趙衛東同志,好人一生平安。」
趙衛東沒有把那頁撕掉,把書合上擱回了木屋的窗台上。
入冬之後的一天夜裡,趙衛東在空間裡清點物資的時候,光幕亮了起來。
邊框的淡金色比以前更亮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擦過了。
他把手裡那袋剛碼好的玉米面擱在貨架上,直起身來看了一眼。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400000/500000大洋。】
【靈能空間第九級升級條件:累計送出物資價值達到五十萬大洋。】
【當前進度:400000/500000。】
他站在加工廠的貨架前面,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後那行數字。
四十萬。
距離五十萬還差十萬。
他把光幕關掉了,走到田埂盡頭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新翻的泥土。
土是溫的,帶著一股冬天裡少有的潮氣。
他把土在掌心裡捻碎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退出了空間。
回到堂屋的時候,林婉清正坐在桌邊等他,面前擱著一碗已經放涼了的粥。
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只是把粥碗推過來。
「喝點熱的。」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的,裡面擱了幾粒紅棗,已經不太燙了。
他喝了兩口,把碗擱下。
「今天方姐來過了?」
林婉清把針線盒子收進抽屜里。
「來過了。她說老周已經安排好了。」
趙衛東點了點頭,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
窗外的月光正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淡白的光。
他站起來把煤油燈擰暗了一些,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東廂的燈滅了,西廂的燈也滅了,孫建國那屋的燈也滅了。
只有前院那間屋子的窗戶紙上還透著一小團暖黃色的光,何大清還沒有睡。
趙衛東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從牆頭灌進來,把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枝椏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他把窗戶合上,插好窗栓,轉身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