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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劉先生的「批鬥」

2026-09-22 07:20:42 作者: 徐菌子

  劉先生出事是在臘月里。

  那天趙衛東正在堂屋裡翻合作社的舊帳本,院門被人從外面拍響了。

  何大清去開的門,門板拉開一條縫,外面站著兩個人,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標,其中一個手裡攥著一捲紙。

  他們問「劉文翰住哪兒」,何大清指了指前院那間小屋。

  兩個人走過去了,趙衛東在堂屋裡聽見了關門的聲音,然後是翻東西的聲響,紙張被撥了一地,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地被抽出來扔在地上。

  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劉先生已經被從那間小屋裡帶出來了。

  他的眼鏡歪在鼻樑上,一隻手被攥在身後,另一隻手攥著那本《共產黨宣言》,書封被扯開了一半,露出裡面發黃的紙頁。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只是被推著往院門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腳上的布鞋掉了一隻,落在青磚地上。

  趙衛東站在石榴樹旁邊沒有動,何大清蹲在灶房門口也沒有動,何雨柱從西廂門口站著,手裡攥著一把沒有放下的小蔥。

  劉先生被推出去的時候側過頭來看了趙衛東一眼,隔著幾步的距離,眼鏡後面的目光沒有慌,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

  院門合上了,腳步聲在胡同里響了一陣就遠了。

  那天晚上趙衛東沒有睡。

  他在堂屋裡坐到了後半夜,然後推門去了劉先生那間小屋。

  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書散了一地,桌上的硯台被砸成了兩半,筆筒里的毛筆一根一根被折斷擱在桌面上。

  他蹲下來把地上的書一本一本拾起來,拍掉封面的灰,摞成一摞擱在桌角。

  他把那半塊硯台也收起來,擱進一隻舊木匣里。

  做完這些他在小屋門口站了一下,然後回了堂屋。

  第二天他去了街道辦事處,又去了區里。

  他找了方姐。

  

  方姐在市委大樓後面的那條巷子裡見了他,聽他把話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劉先生的事我知道。」

  「他是『舊知識分子』,以前在舊社會的學校里教過書,有人把他早年的文章翻出來了。」

  趙衛東靠在巷子牆上,「他現在人在哪兒?」

  方姐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

  「衛東,你想幹什麼?」

  趙衛東把兩隻手插進兜里,「我想把他撈出來。」

  方姐沉默了一拍。

  「人在區裡的『學習班』,關在一間舊倉庫里。」

  「今天批了一場,明天還要批。」

  趙衛東從兜里把手抽出來,在褲腿上擦了擦。

  「方主任,能不能給我一天時間?」

  第二天夜裡趙衛東按照方姐給的地址,在城西那間舊倉庫的後牆外面蹲了兩個時辰。

  那堵牆有一處水漬侵蝕的裂縫,磚縫裡塞著乾枯的藤蔓。

  他用一根舊鐵條把幾塊鬆動的磚撬開來,擴成一個人側身能過的口子。

  倉庫里很暗,只有一盞掛了罩子的煤油燈擱在門口,光照不到裡面。

  他在角落裡找到了劉先生。

  他蹲在牆根底下,膝蓋上搭著那件舊棉袍,眼鏡已經碎了,只有一隻鏡片還在框裡,另一隻眼睛紅腫著,臉上有一道被什麼劃破的口子。

  趙衛東蹲在他面前,壓低聲音叫了一聲「劉先生」。

  劉先生抬起頭來,那隻還能用的眼睛在暗處閃了一下。

  「趙先生。」

  趙衛東沒有多說,把他扶起來從後牆的缺口帶了出去。

  他帶著劉先生沿著城牆根繞了大半個城,從南城那條僻靜的小巷子回到了四合院。

  他沒有把劉先生帶進任何一間屋子,而是直接帶進了空間。

  劉先生站在田埂上,看著面前那一片正在抽穗的冬小麥和那些在暖光里安靜地待在架子上的雞鴨,站了很久。

  他沒有問「這是什麼地方」,也沒有問「你怎麼做到的」。

  他只是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把那隻碎了鏡片的眼鏡從鼻樑上取下來,攥在手心裡。


  「趙先生。」

  「你又救了我一命。」

  趙衛東把他帶到木屋門口,推開門讓他進去。

  木屋裡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舊棉被、一張小桌和一把椅子。

  他把一壺水和一包幹糧擱在桌上。

  「先在這兒待著,白天不要出去。」

  劉先生在空間裡待了半個月。

  趙衛東每天夜裡進去一趟,給他送水和乾糧,有時候帶兩本書進去換他看完的。

  劉先生把那本從倉庫裡帶出來的《共產黨宣言》重新讀了一遍,用鉛筆在扉頁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字。

  趙衛東有一次進去送水的時候看見了那幾行字,字很小,寫得很密。

  「趙先生,這個地方很好,有光,有水,有麥子。」

  「我在這裡每天讀幾頁書,想一些以前沒有時間想的事。」

  他把水壺擱在桌上沒有打擾他。

  半個月後方姐托人帶了話過來。

  「劉先生的事查清了,是誤會,可以出來了。」

  趙衛東當天夜裡把劉先生從空間裡帶了出來。

  劉先生站在堂屋的地面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布鞋,一隻腳上穿著鞋,另一隻腳只穿著襪子,腳背上沾著一層幹了的泥。

  他抬頭看著趙衛東,把那隻碎了鏡片的眼鏡從兜里摸出來戴回去,鏡框歪著,一隻鏡片已經沒有了,但他還是把它架在了鼻樑上。

  「趙先生,這些天……謝謝你。」

  趙衛東站在門框邊上,「劉先生,別說這些。」

  「好好活著就行。」

  劉先生沒有再說什麼。

  他在前院那間小屋裡重新整理了一遍書架,把那些被扔在地上的書一本一本擦乾淨,按原來的順序碼回去,又把硯台從木匣里取出來擱在桌面上。

  那半塊硯台裂口鋒利,他沒有扔,說「還能磨墨」。

  過了幾天他去了趟街道,領回了自己的教職,被安排到區里一所小學繼續教書。

  他走的那天早上,在院子裡站了一下,朝灶房門口蹲著擇菜的趙衛東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趙衛東沒有送他到門口。

  他蹲在灶房門口,把手裡那根豆角擇完了,擱進盆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進了灶房。

  何大清正在案板前頭揉面,見他進來,把手裡的麵團翻了個面。

  「劉先生走了?」

  趙衛東在灶台邊坐下來,「走了。」

  何大清繼續揉面了,沒有再說別的。

  灶膛里的火正燒著,火苗舔著鍋底發出輕輕的噼啪聲,把灶房裡的空氣烘得暖融融的。

  劉先生後來在小學裡教了十幾年書,一直到退休。

  他每年臘月都會來四合院坐一次,帶一包茶葉或者幾斤水果,在堂屋裡坐半個時辰,跟趙衛東說幾句學校里的事,然後起身告辭。

  他從來沒有再提過那半個月的事,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

  但每年走的時候,他都會在院門口站一下,回頭看一眼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然後朝趙衛東點一下頭,才推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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