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七月中旬到的。
那天趙衛東正在區裡的辦公室翻一份街道工廠的生產報表,老孫從外面進來,手裡攥著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上貼著幾張郵票,郵戳蓋得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黑龍江的字樣。
「趙主任,你兒子的信。」
趙衛東把報表合上,接過信封。
他看了一眼正面和背面,確認是趙和平的筆跡,才把封口撕開。
信紙比往常厚了一些,折成四折,展開之後有兩頁。
第一頁說的是農場的事,今年麥收比去年早了幾天,他開的拖拉機換了一個新的犁頭,翻地比以前深了,場長表揚了他一回。
他把這一段看完了,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只寫了幾行,筆跡比第一頁快了一些,有幾個字收尾處洇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手底下沒有控住墨。
「爸,媽,連隊推薦我上大學了。」
「場長說,國家決定恢復部分高校招生,每個連隊可以推薦一名知青。」
「他們推薦了我。」
「我報了北京工業學院,學機械。」
「要是能批下來,秋天就能回北京了。」
趙衛東把這兩頁信紙看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
他把信紙折好擱回信封里,擱在桌面上,手擱在信封上,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信封揣進兜里,跟老孫說了一聲「下午我早點走」,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門出了辦公室。
他走得比平時快。
從區里到南城,平時要走兩刻鐘的路,今天走了一刻鐘。
進了胡同之後他放慢了腳步,在院門口站了一下,才推門進去。
院子裡何大清正蹲在石榴樹底下擇韭菜,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繼續擇了。
趙衛東沒有在院子裡停,直接走進了西廂。
林婉清正在窗台前頭補一件舊褂子。
他把信封從兜里掏出來,擱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和平的信。」
林婉清把針線擱下,拿起信封抽出信紙展開來看。
她看得比趙衛東慢,一行一行讀過去,讀到第二頁中間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把那一行看了兩遍,又繼續往下讀了。
讀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拿著信紙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她把信紙擱在桌面上,沒有折起來,站起來走到趙衛東面前,伸手抱住了他,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趙衛東站在桌邊沒有動,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過了一會兒才抬起來,一隻手搭在她背上,另一隻手擱在她後腦勺上。
她沒有出聲,肩膀輕輕抖著。
趙衛東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讓她靠了一會兒。
過了好一會兒,林婉清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轉身走回桌邊,把那兩頁信紙重新折好,擱回信封里,然後把信封擱在枕頭底下。
她站在床邊沒有轉身,聲音有些啞。
「和平要回來了。」
趙衛東站在桌邊。
「嗯,要回來了。」
那天傍晚他沒有進屋吃飯,在院子裡站著。
暮色從牆頭慢慢漫下來,把石榴樹的葉子染成一片暗綠色的影子。
他站在樹底下,手插在兜里,看著胡同口的方向。
夕陽正在西邊落下去,把胡同口的牆頭照得通紅,然後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何大清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何雨柱端著一碗粥蹲在台階上,沒有喊他,就那麼蹲著喝完了。
趙衛東站在石榴樹底下,心裡過了一些事。
1940年他蹲在土地廟裡,不知道自己明天會怎樣。
1968年趙和平背著行囊走出這個院門,他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拐過街角。
現在趙和平要回來了。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然後把它擱在一個穩妥的地方收好了。
他正準備轉身進屋的時候,胡同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像是有兩個人,一個走得快,一個走得慢。
他抬起頭來,朝胡同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個身影從暮色里走出來了。
背著行囊,手裡還提著一隻帆布包,步子又大又快,走到胡同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把帆布包換了個手拎著,然後繼續往這邊跑起來。
那人跑近了,在院門口站定了。
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他臉上。
他瘦了一些,臉曬得黑紅,下巴上有一層青茬,但眼睛是亮的,嘴角那道彎還是小時候那個弧度。
「爸爸,我考上了!」
趙衛東站在石榴樹底下沒有動。
他看著趙和平站在院門口,背著行囊,提著一隻帆布包,站在那裡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他身後胡同口的暮色還沒有完全暗下去,天邊還剩最後一道暗紅色的光,照在他的肩膀上。
趙衛東從石榴樹底下走出來,走到院門口站定了。
他伸手把趙和平肩頭的行囊接過來,掂了掂分量,比走的時候重了一些。
他把行囊擱在地上,伸手在趙和平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手掌在那裡停了一拍才收回來。
「回來就好。」
趙和平站在門檻外面,月光照著他那張曬得黑紅的臉。
他喊了一聲「媽」,林婉清已經從西廂走出來了,站在門檻上,手裡還攥著那件沒補完的褂子,嘴唇抿著,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沒有落下來。
何大清從灶房門口走出來,手裡攥著一把韭菜,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擇菜了。
何雨柱蹲在台階上,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朝院門口的方向咧了一下嘴,又低下頭繼續喝粥了。
趙和平跨過門檻走進院子,在石榴樹底下站定了。
他抬頭看了看那棵樹,比走的時候又高了一些,枝頭上掛著青色的石榴果,密密匝匝的。
「石榴又結果了。」
趙衛東在他旁邊站定了。
「每年都結。」
趙和平伸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條上的青果,指腹在果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擦了擦。
他轉過身來看著院子裡那些熟悉的面孔,灶房門口的何大清、台階上的何雨柱、西廂門檻上的林婉清,還有站在他旁邊的趙衛東。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