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那頓飯之後,周曉白隔了兩個禮拜又來了。
那天是個星期天。
趙和平一早就從學校回來了,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兩包點心,擱在灶台上,說是周曉白家裡寄來的。
何大清把點心打開看了一眼,是稻香村的酥皮點心,油紙包著,碼得整齊。
他沒有說什麼,把點心收進碗櫃裡,繼續忙手裡的活了。
周曉白是下午到的。
她沒讓趙和平去接,自己坐電車到胡同口,下了車沿著牆根走到院門口,在門檻外面站了一下才推門進來。
這回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還是紮成兩條短辮子,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裡面裝著兩罐茶葉。
進門之後她把布袋擱在灶台上,朝正在灶房門口擇菜的趙衛東點了一下頭。
「趙叔叔,這是我爸從福建帶回來的,讓您嘗嘗。」
趙衛東把手裡的豆角擱進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布袋打開看了一眼,兩罐茶葉裝得嚴實,罐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籤。
「替我謝謝你爸。」
周曉白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去灶房門口幫何大清擇菜了。
趙衛東注意到她擇菜的動作很利落,掐掉豆角的頭尾、撕掉兩側的老筋,動作跟何大清差不多。
何大清蹲在旁邊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但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擇完了滿滿一盆豆角,何大清站起來的時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這姑娘,幹活利索。」
周曉白聽見了,低頭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趙和平從堂屋出來的時候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袖口卷到肘彎,頭髮也用水梳過了。
他在石榴樹底下站了一下,周曉白正蹲在灶房門口幫何大清往碗裡剝蒜瓣,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剝了。
趙和平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也拿了一瓣蒜開始剝。
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中間隔著一隻裝蒜皮的碗,誰也沒有說太多話,但動作之間的縫隙被一種自然的默契填滿了。
林婉清從西廂出來的時候看見這一幕,在門檻上站了一下,轉身去堂屋泡茶了。
趙衛東在灶台邊坐著,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聽著院子裡那些零碎的聲音,剝蒜的細響、低聲的交談、何大清在案板上切菜的篤篤聲。
他把火鉗擱在灶台邊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了一眼。
趙和平跟周曉白還在剝蒜,兩個人手指都沾了蒜皮,蒜瓣在碗裡碼得整整齊齊的。
趙衛東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
晚飯的時候周曉白坐在林婉清旁邊,趙和平坐在她對面。
林婉清給她夾了一筷子雞肉,她接過來擱在碗裡,低頭說了聲「謝謝阿姨」。
林婉清看著她碗裡的菜,又看了看趙和平,沒有說什麼,但嘴角彎了一下。
何大清端了一碗湯擱在桌上,在灶台邊坐下來,喝了一口自己的湯,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個年輕人。
「這湯燉得爛。」
他說了一句,低頭繼續喝了。
趙衛東坐在桌邊,端著碗慢慢地喝粥,目光掃過桌面上那些正在挪動的筷子,沒有多停留。
飯後周曉白幫著林婉清收碗,兩個人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
林婉清洗碗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你家在哪兒」,周曉白說「在南京」,林婉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南京好,六朝古都。」
周曉白把洗好的碗擱進碗櫃裡。
「我爸在南京軍區,我媽在南京教書。」
林婉清把最後一個碗擦乾了擱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那你怎麼考到北京來了?」
周曉白把碗櫃門合上。
「我自己想來的。北京大,學校也好。」
林婉清沒有再多問。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擱在灶台邊上,轉身出了灶房。
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灶房裡那兩個正在收拾桌子的年輕人,趙和平正把碗摞在一起,周曉白用抹布擦著桌面,兩個人各自忙著,偶爾說一句什麼,聲音不高但聽著自然。
林婉清轉身進了西廂。
周曉白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趙和平送她到胡同口,兩個人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
趙衛東站在院門口沒有過去,遠遠看著那兩個身影,趙和平比周曉白高半個頭,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在青磚路面上並排著。
周曉白說了句什麼,趙和平點了點頭,然後她轉身朝電車站的方向走了,趙和平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來。
趙衛東在院門口等他。
趙和平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那裡,腳步慢了一下。
「爸。」
趙衛東把手從兜里抽出來。
「送走了?」
趙和平點了一下頭,從趙衛東身邊走過,進了院子。
趙衛東在門口又站了一下,看著胡同口那盞路燈底下已經空了的街面,然後轉身把門合上。
那天夜裡林婉清坐在西廂床沿上,把趙衛東叫進來。
「你覺得怎麼樣?」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這姑娘不錯。」
林婉清看著他。
「不錯在哪兒?」
趙衛東想了一下。
「懂規矩,不張揚。幹活利索,話不多。看人的時候目光是平的。」
林婉清把枕頭拍了兩下擱好。
「那和平的事……」
趙衛東站起來。
「順其自然。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
林婉清沒有再問。
趙衛東推門出去的時候,堂屋那邊的燈還亮著,趙和平正在桌邊翻一本課本,翻頁的聲響隔著門縫傳過來,細細碎碎的。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下,月光從牆頭照下來,把石榴樹的枝椏投在地面上,像一幅用細筆描出來的畫。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灶房,把灶膛里那根快要燒盡的柴火撥了撥,讓餘燼再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