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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1974年

2026-10-01 01:49:11 作者: 徐菌子

  開春之後,院子裡的石榴樹比往年發得晚了一些。

  趙衛東每天早上倒髒水的時候都會在樹底下站一下,看那些芽苞有沒有比昨天鼓出一點。

  直到三月中旬,第一批嫩芽才從枝頭鑽出來,綠瑩瑩的,被風一吹就輕輕顫著。

  他現在的日子過得很慢。

  區里那邊的活兒不忙,每周去兩三天,看看文件,開開會,剩下的時間都在院子裡。

  何大清的身體比去年又差了一些,早上起來的時候咳得比以前久了,走路也慢,從灶房走到堂屋要在石榴樹底下歇一下。

  趙衛東不讓他幹活了,灶房裡的事自己攬了過來。

  早上起來燒火做飯,中午把早上剩的熱一熱,晚上等何雨柱回來再正經做一頓。

  他在院子裡種了幾盆花。

  一盆月季、一盆茉莉、一盆指甲草。

  花盆擱在西廂窗台上,每天早上用噴壺澆一遍水。

  月季開得最好,粉紅色的花瓣一層一層的,從春末一直開到秋初。

  茉莉花小,但香,晚上開了窗戶,滿院子都是那股甜絲絲的氣味。

  指甲草長在角落裡,不怎麼起眼,但到了夏天會開出一串串紅色的小花,何大清有時候摘幾朵搗碎了染指甲,說「以前在鄉下都這麼弄」。

  他還養了幾條魚。

  是在菜市口那邊一個挑擔子的老頭手裡買的,兩條紅鯉、兩條黑鯉,擱在一隻舊陶缸里,缸底鋪了一層從空間裡取出來的細沙,水面上浮著幾片水葫蘆的葉子。

  趙衛東每天傍晚蹲在陶缸前面撒幾粒魚食,看那幾條魚在缸里慢慢游著,尾巴一擺一擺的。

  何大清有時候也蹲過來看,看一會兒說一句「這魚養得好」,站起來又回灶房去了。

  何雨柱隔三差五就來找趙衛東學做菜。

  他現在在合作社的食堂已經是大師傅了,但有些老菜還是拿不準火候。

  趙衛東站在灶台邊上,看他切菜、顛勺、調味,偶爾說一句「火大了」或者「鹽早了」。

  何雨柱聽了就調,調完了端過來讓他嘗。

  

  趙衛東嘗一口,把筷子擱下,「比上回好。」

  何雨柱就笑一下,把盤子端到堂屋桌上去了。

  有時候趙衛東坐在石榴樹底下,會想起聾老太太。

  想起她坐在小板凳上抱著蘆花雞搖蒲扇的樣子,想起她說「衛東,你是這個院子的主心骨」,想起她八十壽辰那天說「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住進了這個院子」。

  他坐在樹底下,把那些話在心裡過一遍,像是在跟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聊天。

  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著,他聽著那些聲響,覺得老太太好像還坐在那裡。

  趙和平每個周末都回來。

  他現在是北京工業學院機械製造專業二年級的學生了,比剛入學的時候瘦了一些,但精神頭很好。

  每次回來都帶幾本書,在堂屋桌上攤開了看,有時候畫圖紙畫到很晚。

  周曉白也來過幾回,每次來都幫著林婉清做點家務,洗碗、擇菜、掃地,幹什麼都利利索索的。

  林婉清跟她越來越熟,有時候兩個人坐在西廂窗台前頭一邊縫東西一邊說話,能說上小半個時辰。

  趙衛東看在眼裡,沒有多說什麼。

  那天傍晚趙衛東正在院子裡給花澆水,收音機擱在堂屋窗台上,音量開得不大,裡面正播著新聞。

  他澆完那盆月季,把噴壺擱下,聽見收音機里播音員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調子,比剛才鄭重了一些。

  他走到窗台前面站定了,把音量擰大了一點。

  「中共中央決定,恢復鄧小平同志的國務院副總理職務……」

  趙衛東站在窗台前面沒有動。

  他把那句話聽完了,又聽了一遍重播。

  播音員還在繼續播報後面的內容,但他沒有繼續聽,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響著。

  何大清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衛東,誰復出了?」


  趙衛東從窗台前面轉過身來,「鄧小平。」

  何大清把手裡的抹布擱在灶台邊上,在門檻上站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轉身進了灶房。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手插在兜里,看著石榴樹的新葉被晚風吹得輕輕翻動著。

  他想起1972年尼克森訪華那天,他在居委會的電視機前面站著,林婉清問他「會變好嗎」,他說「會的,一定會」。

  他想起趙和平第一次回家時說的那些話,想起劉先生去區教育局時眼裡那層薄薄的光,想起自己在堂屋筆記本上寫下的那行字,「歷史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它有曲折、有反覆。」

  「但我相信,這個國家會越來越好。」

  他在石榴樹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從牆頭漫下來,把院子裡的一切都染成暗灰色。

  何雨柱從合作社回來了,在灶房門口喊了一聲「趙哥,晚上吃什麼」。

  趙衛東轉過身來,「炒個白菜,把昨天剩的那塊豆腐也燉了。」

  何雨柱應了一聲,進了灶房。

  趙衛東在石榴樹旁邊又站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灶房,在灶台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是剛生的,不大,但暖。

  何雨柱蹲在灶台前頭添柴,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的。

  趙衛東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忽然想起了一個詞,「改革開放」。

  他知道,離那一天不遠了。

  那天夜裡他進了空間。

  田埂上的冬小麥已經抽穗了,在暖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沿著田埂走了一圈,走到心靈花園那塊青石旁邊坐下來。

  淺潭裡的水還在流著,細密而均勻。

  他坐在那裡,把手擱在膝蓋上。

  光幕在面前亮了一下,他沒有打開,只是坐在那裡,聽著水聲,把今天收音機里的那條消息在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田埂盡頭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新翻的泥土,在掌心裡捻了捻。

  土是溫的,帶著一股春天特有的、正在甦醒的潮氣。

  他把掌心翻過來,在褲腿上拍了拍,站起來退出了空間。

  回到堂屋的時候,林婉清正坐在桌邊等他,面前擱著一碗已經放涼的粥。

  她把粥碗推過來,「今天收音機里說什麼了?」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

  「鄧小平復出了。」

  林婉清看著他,「那以後呢?」

  趙衛東把碗擱下,看著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色。

  「以後……日子會變的。」

  林婉清沒有再問,站起來把煤油燈擰亮了一些。

  燈苗跳起來又穩住了,把桌面上的那一小片光鋪得更均勻了一些。

  她站在那裡,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肩頭。

  趙衛東坐在桌邊,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空碗擱在桌角。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跟她並排站著。

  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新發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著,像是一頁一頁正在被翻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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