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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1976年

2026-10-03 22:26:41 作者: 徐菌子

  周恩來總理逝世的消息傳開之後,四合院裡的日子安靜了好一陣。

  何大清那場哭之後,人明顯瘦了一圈。

  他不再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擦灶台了,大多數時候待在屋裡,炕上鋪著一床舊棉被,半靠著牆,手邊擱著那隻粗瓷碗。

  碗裡的水每天換好幾遍,他喝得不多,但趙衛東端過去的時候他都接。

  偶爾何雨柱蹲在他屋門口跟他說幾句話,他就應一兩聲,聲音不大,但聽著穩。

  一月底,趙衛東去區里開了一次會。

  散會之後方姐在走廊里叫住了他,兩個人站在窗戶前面說了一會兒話。

  方姐說區里可能要調整,她說不太好具體怎麼調,但讓趙衛東「有個心理準備」。

  趙衛東把手插在兜里,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我這一輩子都在準備。」

  方姐沒有再說什麼,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走了。

  開春之後,何大清的身體緩過來一些。

  趙衛東每天給他燉湯,湯里擱了從空間裡取出來的黃芪和枸杞,小火熬一個時辰。

  何大清喝了半個月,臉上多少有了點血色,能扶著牆走到灶房門口坐一會兒了。

  趙衛東把小板凳擱在灶房門口,墊了一塊舊棉墊子,讓他坐著曬太陽。

  何大清坐在那裡,看院子裡石榴樹抽新芽,看何雨柱進進出出,看孫建國和李小梅去上班,看趙和平周末回來背著書包走進堂屋。

  他看得很安靜,不怎麼說話,但目光落在那些走動的人影上,像是在數著日子。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趙衛東在灶房裡切菜的時候,何大清從屋裡出來了。

  他扶著門框站了一下,慢慢走到灶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

  

  「衛東,給我盛碗粥。」

  趙衛東把手裡的刀擱下,盛了一碗粥端過來。

  何大清接過去,低頭慢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他把碗擱在膝蓋上,抬起頭來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樹上已經掛了青色的果子,密密的,在暮色里泛著暗光。

  「今年結得比去年多。」

  趙衛東在他旁邊蹲下來,「嗯,樹大了。」

  何大清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空碗擱在門檻上。

  「衛東,我做了個夢。」

  「夢見我剛來北平那會兒,在西城一個大宅門裡給人做飯。」

  「那時候我才二十出頭,灶台比這院子還大。」

  趙衛東蹲在他旁邊,聽著他把話說完。

  何大清把空碗拿起來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碗底那一點米湯,「後來我到了這個院子,一晃快四十年了。」

  那天夜裡何大清睡得很安穩,沒有咳嗽。

  第二天早上趙衛東端著粥推開他屋門的時候,他側躺著,手擱在枕頭邊上,臉上的表情很安靜。

  趙衛東在門口站了一下,把粥碗擱在桌上,走過去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手已經涼了。

  何大清走的那天是七月初。

  何雨柱哭得蹲在地上站不起來。

  秦淮茹把他扶到灶房門口,他蹲在那裡,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

  趙和平從學校趕回來的時候,何大清已經被安置在堂屋裡了,身上蓋著一塊白布。

  趙和平在堂屋門口站了很久才進去,在何大清身邊蹲下來,輕輕叫了一聲「何爺爺」。

  沒有人應他。

  周曉白跟在趙和平後面來了,站在院子裡,沒進屋,幫著林婉清在灶房裡燒水。

  趙衛東沒有哭。

  他把何大清的後事從頭到尾料理了一遍,找街道辦開了證明,聯繫了殯儀館,置辦了壽衣。

  易中海和劉先生都來幫忙。

  劉先生寫悼詞的時候,把毛筆擱在硯台上,問趙衛東:「趙先生,寫什麼?」

  趙衛東坐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寫他這輩子沒虧待過人。」


  出殯那天天氣很熱。

  趙衛東走在前面,何雨柱跟在他旁邊,手裡抱著那隻粗瓷碗,是何大清每天喝水用的那隻。

  趙和平和鍾躍民在後面幫著抬花圈。

  胡同里的街坊站在牆根底下看著,有人遞過來一疊紙錢,趙衛東沒有接,點了點頭。

  靈車從槐樹胡同出發,沿著南城的老路往西走,路過菜市口,路過合作社,路過何大清當年給人家做飯的那條街。

  趙衛東坐在靈車裡看著車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景,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動。

  何大清走後,何雨柱搬進了灶房旁邊那間小屋。

  他把何大清的東西收拾出來,裝了一隻舊藤箱,擱在自己床底下。

  有天傍晚他坐在灶房門口擇菜的時候跟趙衛東說:「趙哥,我爹那套菜譜,我收起來了。」

  趙衛東在旁邊切著蘿蔔,刀在案板上篤篤地響著,「收好。」

  何雨柱把擇好的菜擱進盆里,「以後我要是開飯館,就用他這套菜譜打底。」

  趙衛東把切好的蘿蔔片碼進盤子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行。就用他那套。」

  七月底,唐山發生了大地震。

  那天夜裡趙衛東在堂屋裡睡著,突然床板晃了幾下,桌上的搪瓷缸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醒過來的時候,何雨柱已經在院子裡喊了。

  全院子的人都跑出來了,站在石榴樹底下,有人裹著被單,有人趿拉著鞋。

  趙衛東把林婉清和何雨柱安置在石榴樹底下,又去看了一下孫建國和李小梅,兩個人都站在自己屋門口,沒受什麼傷。

  易中海第二天一早就來了,說他們那條胡同的房子沒塌,但牆裂了幾道縫,暫時不能住人。

  趙衛東讓易中海一家先搬到四合院來住,把前院那兩間屋子騰出來。

  易中海推辭了一下,趙衛東說「先住著,房子修好了再說」。

  那幾天四合院裡住了十來口人,灶房裡從早到晚都在做飯。

  何雨柱在灶台前頭站了一整天,鍋鏟沒停過,把何大清那套菜譜里的幾道燉菜都做了一遍,端出來給院子裡的人吃。

  趙衛東在灶房門口蹲著擇菜,聽見有人夸「何師傅手藝沒丟」,手裡的豆角掐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九月九號那天下午,趙衛東正在院子裡給花澆水。

  收音機擱在窗台上,正播著一段新聞。

  播音員的聲音忽然變了,比之前沉,比之前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

  趙衛東手裡的噴壺停住了。

  水從壺嘴裡流出來,淌在地上,洇濕了一小片青磚。

  他把噴壺擱下,走到窗台前面,把音量擰大了一點。

  播音員還在念,聲音低而平,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來。

  他站在窗台前面把那條消息聽完了。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何雨柱從灶房裡出來,手裡攥著一把鍋鏟,站在灶房門口沒有動。

  易中海從自家屋裡出來,在石榴樹底下站住了。

  孫建國和李小梅站在自己屋門口,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趙和平那天沒有回來,還在學校。

  林婉清從西廂出來,站在門檻上,看著趙衛東。

  趙衛東站在窗台前面沒有動。

  他把收音機關了,把噴壺拾起來擱回窗台上,然後在石榴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暮色正在從牆頭漫下來,把院子裡的一切都染成暗灰色。

  石榴樹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著,那些青色的果子掛在枝頭,被暮光照出淡淡的輪廓。

  那天夜裡趙衛東坐在院子裡,沒有回堂屋。

  他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石榴樹底下,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九月的夜空很乾淨,星星一顆一顆地釘在上面,不動。

  林婉清端了一碗水出來擱在他手邊,沒有催他進屋,轉身回了西廂。

  何雨柱在灶房門口蹲了一會兒,也回屋了。

  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坐在石榴樹底下,仰頭看著那些星星。

  它們亮得很穩,像是已經在那個位置待了很多年,見過許多朝代的更替,見過許多人的生死。

  他想起1940年蹲在土地廟裡的那個傍晚,想起1950年合作社開張那天何大清端著一碗麵蹲在灶房門口的笑,想起1963年站在人民大會堂領獎台上頭頂的日光,想起1972年在居委會電視機前面看著尼克森訪華時林婉清問他「會變好嗎」。

  他想起何大清昨天還在灶房門口坐著曬太陽,今天已經躺在堂屋裡蓋著白布,再也不會起來了。

  他想起很多人,有些還在,有些已經不在了。

  他坐在石榴樹底下,仰頭看著星星,心裡說了一句:一個時代結束了。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院子裡的青磚地照得發白。

  然後他站起來,把小凳子搬回堂屋,在那盞煤油燈底下把那本舊筆記本翻開。

  本子上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是他上次寫的那行字,「第三百年。五十畝。快了。」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拍才落下去。

  「1976年。人還在,日子還得過。」

  他把筆記本合上擱回抽屜里,把煤油燈擰滅了。

  黑暗中他躺到床上,閉著眼睛,聽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在風裡輕輕響著。

  那聲響很輕,很穩,像是什麼東西還一直在那裡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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