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何大清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咳嗽越來越頻繁,從每天早晨咳一陣變成了一天咳好幾回,每次都要扶著灶台才能站穩。
後來是不愛吃東西了,趙衛東給他燉的湯端到面前,他端起來喝兩口就擱下了,說「夠了」。
再後來是不怎麼下地了,從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站起來要扶著門框緩一緩,從堂屋走到西廂要在石榴樹底下歇一下。
趙衛東請了區醫院最好的大夫來家裡看。
大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中醫,戴著眼鏡,把何大清的手腕按在脈枕上聽了好一會兒,又讓他張嘴看了看舌苔,最後把趙衛東叫到院子裡說話。
院子裡日光很好,照在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大夫站在樹底下,把手插在袖口裡,聲音壓得很低。
「趙同志,何師傅這個情況,是上了年紀,器官慢慢衰竭了。」
「肺上的老毛病也有些年頭了。」
「藥能開一些,但治不了根。」
「只能是養著,能吃就吃,能睡就睡,別讓他受涼,別讓他著急。」
趙衛東在石榴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把大夫送出門去。
他回到灶房門口的時候,何大清正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攥著一塊舊布,慢慢擦著灶台邊沿的灰。
他擦得很慢,每一下都推到底才收回來,像是在用那塊布丈量灶台的寬度。
趙衛東在他旁邊蹲下來,「大夫說了,沒什麼大事,養著就行。」
何大清手裡的布停了一下,又繼續擦了。
「我知道。」
何雨柱急得團團轉。
他每天從合作社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奔到灶房門口,看何大清還在不在那兒坐著。
有一天他看見何大清坐在小板凳上打盹,手裡的布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把布撿起來擱在灶台上,在何大清旁邊蹲了好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說。
秦淮茹也忙前忙後,給何大清端水端藥,把他換下來的衣裳拿去洗了。
何大清有一回看著她把衣裳端走,在門檻上站了一下,「秀蘭,不用洗了。」
秦淮茹沒聽他的,端著盆去了井台邊。
趙衛東每天傍晚都在灶房裡燉一鍋湯。
有時候是雞湯,有時候是排骨湯,湯里擱幾片山藥和幾粒紅棗,小火燉一個時辰,燉得爛爛的端到何大清面前。
何大清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喝湯的時候,趙衛東就蹲在旁邊,把灶膛里的火壓小了,讓那鍋湯繼續溫著。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聽院子裡的風聲和灶膛里柴火燃燒的細碎聲響。
有一天傍晚何大清喝完了湯,把空碗擱在膝蓋上,側過頭來看著趙衛東。
「衛東,你還記得那年冬天嗎?」
「你剛來的時候,蹲在灶台邊上,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
趙衛東把火鉗擱在灶台邊上,「記得。你從灶膛里撥了一團火出來推到我腳邊,說『烤烤,別凍著了』。」
何大清把空碗從膝蓋上拿下來,擱在灶台上。
「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年輕人不一樣。」
他頓了一下,把手擱在膝蓋上。
「後來你弄了那個合作社,弄了那麼多事,我都看著。」
「你是個幹大事的人。」
趙衛東蹲在他旁邊,沒有接話。
何大清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伸過來抓住了趙衛東的手。
他的手很瘦,皮包著骨頭,手心的溫度有些涼,但攥得很緊。
「衛東,我何大清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認識了你。」
趙衛東蹲在那裡沒有動,讓他的手攥著自己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啞。
「何大哥,別說這些。」
「你好好養著。」
那天夜裡趙衛東進了空間。
他站在加工廠庫房門口,把架子上那些草藥一包一包取出來,重新分好,擱在木匣里。
金銀花、黃芪、枸杞、當歸,還有幾樣系統標註過功效的藥材。
他把木匣擱在庫房最外面那一層架子上,退出來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他站在田埂上,把光幕調出來看了一眼。
上面的數字他很久沒有仔細看過了。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已經接近五十萬大洋了。
他看了一會兒,把光幕關掉了。
一月初的一天,趙衛東去區里開會的時候,聽見走廊里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
他走過去問了一句,老孫把他拉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
「趙主任,總理沒了。」
趙衛東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他轉身走進辦公室,把門關上,在桌後面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推門出去,走回了南城。
何大清是第二天早上從收音機里聽到這個消息的。
那天他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收音機擱在窗台上,正播著新聞。
播音員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一字一字地念著訃告。
何大清聽著聽著,手慢慢從膝蓋上抬起來,捂住了臉。
他的肩膀開始抖,先是輕輕地抖,後來抖得越來越厲害。
何雨柱從西廂跑出來,在他旁邊蹲下來,「爹,怎麼了?」
何大清把手從臉上拿下來,臉上全是淚,順著皺紋淌下來,滴在膝蓋上。
「總理沒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這個國家……怎麼辦……」
趙衛東從堂屋裡走出來,在灶房門口站定了。
何大清坐在小板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淚還在往下淌。
何雨柱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秦淮茹站在東廂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沒有走過去。
趙衛東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在何大清面前蹲下來。
「何大哥,總理走了,但國家還在。」
「還有我們這些人呢。」
何大清抬起頭來看著他,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說出話來。
趙衛東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搭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那天何大清沒有吃飯。
趙衛東把湯端到他面前,他搖了搖頭。
趙衛東沒有堅持,把湯端回灶房擱在灶台上,用一塊厚布蓋著保溫。
何雨柱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根蔥,剝了半天也沒剝完。
秦淮茹把碗筷收進盆里,站在水缸前面愣了一會兒,才開始洗碗。
趙衛東坐在灶台邊,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讓餘燼再撐一會兒。
院子裡很安靜,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也在等著什麼。
那天夜裡何大清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趙衛東坐在灶房裡沒有回堂屋,隔著一道牆聽著何大清那邊的動靜。
他聽見何大清起來了一回,在屋裡走了幾步,又躺下了。
他聽見何大清咳了兩聲,然後安靜了。
他把灶台上的那碗湯又熱了一遍,端在手裡走到何大清屋門口,在門檻外面站了一下。
裡面沒有聲音。
他把湯碗擱在門檻上,轉身走回了灶房。
他在灶台邊坐下來,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火還燒著,不大,但暖。
窗外偶爾有風吹過來,把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椏吹得輕輕響著。
那聲響很輕,像是有人正在替這個院子數著一件一件被收起來的東西。
趙衛東坐在灶台邊,把那聲響聽了一遍,又把那碗湯從門檻上端回來,重新擱在灶台上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