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白查出懷孕那天是九月下旬的一個下午。
趙和平那天特意從廠里請了半天假,陪著周曉白去了區醫院。
兩個人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周曉白手裡攥著那張化驗單,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下。
趙和平在旁邊站著,把手插在兜里,又抽出來,最後落在周曉白肩膀上。
「回去跟爸媽說?」
周曉白把化驗單折好擱進兜里。
「嗯。」
兩個人回到四合院的時候,趙衛東正蹲在灶房門口幫何雨柱擇菜。
趙和平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下,趙衛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擇菜了。
「回來了?」
趙和平走到灶房門口。
趙衛東手裡的豆角停了一下。
他把豆角擱進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走到趙和平面前。
「什麼有了?」
趙和平把周曉白兜里那張化驗單掏出來遞給他。
「懷孕了。兩個月。」
趙衛東把化驗單拿在手裡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幾行字,底下蓋著醫院的章。
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遞給從西廂趕出來的林婉清。
林婉清接過去看了,把化驗單折好擱在灶台上,轉身看著周曉白。
周曉白站在院子中央,被婆婆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笑了一下。
林婉清走過去牽了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好。」
「好。」
她的聲音有些啞,但嘴角彎著。
那天晚上何雨柱多炒了兩個菜,趙衛東把碗櫃裡那瓶存了半年的桂花酒打開了。
何雨柱在灶台前面忙前忙後,把何大清留下的那套菜譜翻出來,做了一道黃燜雞。
端上桌的時候何雨柱站在灶房門口,圍裙還沒解。
「趙哥,今天這雞燉得爛,曉白能吃。」
趙和平站起來接過盤子擱在周曉白面前,周曉白低頭夾了一筷子,嚼了嚼。
「何叔,這雞真好吃。」
何雨柱笑了一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好吃就多吃。」
那頓飯吃到很晚。
趙衛東坐在桌邊,把那瓶桂花酒慢慢喝著,沒有多喝,但也沒有少喝。
林婉清坐在周曉白旁邊,跟她說著什麼話,聲音不高,偶爾伸手幫她把碗邊的菜渣擦了擦。
趙和平坐在桌對面,端著一碗粥慢慢地喝,目光時不時落在周曉白身上。
第二天一早,林婉清就把柜子里那捲新扯的細白布翻出來了。
她在西廂窗台前頭鋪開布,拿尺子量了尺寸,拿粉筆在布上畫了線。
趙衛東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的時候,聽見西廂那邊剪刀裁布的細碎聲響。
他探頭看了一眼,林婉清正低頭剪著布,剪下來的布片碼在膝蓋上,一片一片,小小的,像是小衣服的衣片。
她在西廂窗台前頭坐了一整天,把那捲白布裁成了好幾塊,又翻出針線盒子,挑了一根最細的針和一卷白棉線。
趙衛東那天晚上進了空間。
他在田埂上走了一圈,走到菜地那邊蹲下來,看了看地里那些正在長的菜。
小白菜已經冒了寸把高的苗,菠菜和韭菜也齊嶄嶄的。
他從加工廠里取了幾隻雞蛋擱在菜地邊上,又把養殖區新擠的牛奶灌了一壺擱在加工廠門口。
第二天一早他把雞蛋和牛奶擱在灶台上,跟何雨柱說「給曉白蒸個蛋羹,熱壺牛奶」。
那之後每天早上,灶台上都擱著幾隻雞蛋和一壺牛奶。
周曉白住在前街那間小院裡,每天早上過來吃早飯。
林婉清給她蒸蛋羹、煮牛奶,有時候是小米粥加紅棗,有時候是雞湯麵。
周曉白坐在桌邊吃的時候,林婉清就在旁邊坐著,看著她吃完,然後站起來把碗收了。
趙衛東蹲在灶房門口擇菜,偶爾側過頭來看一眼桌邊那兩個女人,又低頭繼續擇菜了。
過了一個多月,周曉白的肚子微微顯了。
她走路的時候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上下台階的時候手會下意識地扶一下牆。
林婉清把西廂那間屋子的床重新鋪了一遍,鋪了厚一點的褥子,枕頭換成了矮一些的。
她又從柜子里翻出一隻舊木匣,裡面擱著一對銀鐲子,是聾老太太留下的那對。
她把鐲子擦亮了,擱在梳妝檯上,跟周曉白說。
「這是奶奶傳下來的。留著。」
趙和平有一回坐在石榴樹底下,看著林婉清在灶房裡忙前忙後地給周曉白準備吃的,在趙衛東旁邊說了一句。
「爸,你對曉白比對我還好。」
趙衛東正蹲在旁邊剝蒜,把手裡的蒜瓣擱進碗裡。
「她肚子裡是我的孫子。當然要對她好。」
趙和平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那我是你兒子。」
趙衛東把蒜碗端起來擱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兒子要自己掙飯吃。孫子還沒出生,先得把本錢攢足。」
趙和平把膝蓋上的手拿起來,在褲腿上擦了擦。
「行。我掙飯吃。」
他站起來走進灶房幫何雨柱端菜去了。
入冬之後,周曉白的肚子又大了一些。
她走路的時候兩隻手輕輕托著腰後,步子邁得小而穩。
林婉清不讓她再做家務了,每天早上把早飯端到桌上,晚上把洗腳水燒好了擱在盆里。
周曉白有時候覺得自己被照顧得太過了,在桌邊坐了一下說「媽,我自己能行」。
林婉清把一碗雞湯擱在她面前。
「喝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
那年冬天趙衛東進空間的次數比以前多了。
他在菜地里種了一畦胡蘿蔔和一畦白蘿蔔,又在養殖區多養了十幾隻雞。
加工廠里新配的幾瓶維生素和鈣片,他用小紙包分好了擱在灶台邊上,跟林婉清說是「從合作社藥房那邊勻的」。
林婉清接過去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把那幾包藥擱進碗櫃最上面那一層,每天給周曉白拿一包。
臘月底的一天傍晚,趙衛東坐在灶房門口幫何雨柱擇菜,林婉清從西廂出來,手裡攥著一件剛縫好的小褂子,在他面前展開來。
褂子是用細白布做的,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藍邊,前襟上繡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針腳細密。
趙衛東把擇好的菜擱進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那件小褂子接過來看了看。
他翻到背面看了看針腳,又翻回正面,把那朵梅花在指腹底下摸了一下。
「繡得好。」
林婉清把褂子收回去疊好。
「還做了兩雙小鞋。都是軟底的。」
那天夜裡趙衛東坐在堂屋裡,把那本舊筆記本翻開。
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面,他上次寫的那行字還在。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1981年。曉白懷了。明年春天。」
他把筆擱下,合上本子擱回抽屜里。
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淡白的光。
他把那盞煤油燈擰暗了一些,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枝椏光禿禿的,但枝條上已經冒出了米粒大的芽苞。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把窗戶合上,轉身走回床邊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