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遠再次登門是三天以後。
那天趙衛東正在院子裡給石榴樹澆水。
塑料管子接在水龍頭上,水珠從管口滴出來,落在樹根周圍的泥土裡。
大黃趴在台階上,聽見敲門聲先支棱起耳朵。
趙衛東把水龍頭擰上,在褲腿上蹭了蹭手,走過去開門。
陳明遠還是那身灰夾克,鴨舌帽換成了一頂淺灰色的禮帽。
手裡拎著個紙袋子,上面印著英文字母,趙衛東不認識。
「趙先生,沒打擾您吧?」陳明遠把紙袋子遞過來。
「帶了兩盒點心,香港那邊的。」
趙衛東接過來掂了掂,輕飄飄的。
「屋裡坐。」
林婉清端了茶上來,看了陳明遠一眼,沒多問就出去了。
趙衛東把點心擱在桌上,沒拆。
兩個人隔著一張方桌坐著。
陽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照在陳明遠的禮帽上,帽檐有一圈細密的汗漬。
陳明遠把禮帽摘下來擱在膝蓋上,從皮包里掏出一疊文件。
這回他直接攤開了。
「趙先生,我上次說過,家父陳明遠。」
他翻到一頁,上面貼著一張舊照片。
黑白照片上是個穿長衫的年輕人,站在一間鋪子門口。
鋪子的招牌被截掉了,只露出一個「遠」字。
趙衛東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陳明遠。
父子倆眉眼像。
「家父抗戰時在天津做過藥材生意。」
陳明遠把照片收起來。
「後來去了香港,一直做南北貨。」
「我接著他的生意,現在主要做食品進出口。」
趙衛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陳先生的意思是?」
「我聽說您名下的合作社,這兩年往外貿公司交了不少貨。」
陳明遠往前傾了傾身子。
「干蘑菇、脫水蔬菜、蜂蜜,品質都很好。」
「香港那邊很認內地這些土產。」
趙衛東沒有接話。
合作社往外貿交貨的事是真的。
老李他們去年跟市外貿公司簽了合同,貨走天津港。
但量不大,利潤也薄。
陳明遠能打聽到這個,說明他下了功夫。
「趙先生,我想跟您直接合作。」
陳明遠把文件翻到另一頁,上面列著品名和數量。
「不走外貿公司,走我的渠道。」
「價格比外貿公司高兩成,結匯用港幣。」
趙衛東掃了一眼那頁紙上的數字。
數量不小。
蘑菇要乾貨,蜂蜜要洋槐蜜,還有一批脫水蘿蔔絲。
這些貨合作社能湊,但得更忙一陣子。
「陳先生,」趙衛東把文件推回去。
「我現在不管具體經營了。」
「合作社有老李負責,你可以直接找他談。」
陳明遠笑了笑。
他笑起來眼角有細紋,看著比實際年齡大些。
「趙先生,我跟老李談過了。」
「他說大宗合作得您點頭。」
趙衛東看了他一眼。
陳明遠把文件收起來,裝回皮包里。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彈了兩下。
「趙先生,我知道您有顧慮。」
他掏出一張名片,擱在文件上面。
「這是我在香港的地址和電話。」
「您考慮好了,隨時聯繫我。」
名片是繁體字,紙張厚實,邊角燙金。
趙衛東拿起來看了一眼,香港中環德輔道中,華遠貿易公司,陳明遠。
他把名片擱回桌上。
「陳先生,」趙衛東把手擱在膝蓋上。
「你父親那半張紙幣,為什麼一直留著?」
陳明遠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禮帽從膝蓋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
「家父臨終前跟我說,北平有個趙先生,抗戰時幫過很多人。」
「他說那半張票子是他跟您之間的信物,讓我有機會一定來認認門。」
趙衛東沒有說話。
窗外趙思甜在院子裡追大黃,腳步聲啪嗒啪嗒從窗前跑過去。
陳明遠站起來,把禮帽戴上。
「趙先生,我不急。」
「您慢慢想。」
他把皮包扣好,走到堂屋門口,又停了一下。
「對了,家父還說過一句話。」
「他說趙先生是個做大事的人,但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陳明遠走了以後,趙衛東在堂屋裡坐了很久。
桌上那兩盒香港點心還擱著。
紙袋子上的英文字母被日光照得發白。
他拿起那張名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
林婉清進來收茶杯,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名片。
「誰啊?說了半天。」
「一個香港來的生意人。」
趙衛東把名片揣進兜里。
「想做出口買賣。」
林婉清把茶杯端起來。
「你應了?」
「我說考慮考慮。」
林婉清沒再問。
她把茶杯端出去,在門口停了一下。
「點心我拆了給思甜拿兩塊。」
趙衛東嗯了一聲。
那天傍晚趙衛東坐在石榴樹底下,把名片從兜里摸出來。
夕陽從胡同西口照進來,在名片上落了一層橘黃色的光。
他想起1942年冬天,老周在土地廟裡把半張紙幣塞給他。
老周說:「拿著,日後有人認這個。」
老周后來犧牲在城外,那半張紙幣他留了幾十年。
陳明遠是陳家的後人,這沒錯。
但陳家知不知道當年那批貨的底細?
老周說過,北平這條線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全貌。
陳明遠說他父親在天津做藥材生意,那就對了。
1942年那批磺胺,就是從天津走的。
趙衛東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空白的地方,他拿指甲輕輕劃了一道。
然後他把名片收進空間,擱在舊筆記本旁邊。
堂屋裡林婉清在叫吃飯。
何雨柱的嗓門從灶房傳過來。
「趙哥,今兒有您愛吃的炸醬麵!」
趙衛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往堂屋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石榴樹。
樹上青澀的小石榴已經長出來了,密密匝匝地墜在枝頭。
他想起老周最後那次見他,是在1943年秋天,也是在石榴樹下。
老周說:「等勝利了,我請你喝好酒。」
趙衛東推開堂屋門,熱氣裹著醬香撲面而來。
何雨柱端著面碗從灶房出來,趙思甜踮著腳在擺筷子。
林婉清把一碗麵擱在他常坐的位置上。
他在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把面拌勻了。
第一口還沒咽下去,就聽見何雨柱問。
「趙哥,今兒那個戴禮帽的,什麼人啊?」
趙衛東嚼了兩下。
「一個賣貨的。」
何雨柱哦了一聲,沒再問。
那天夜裡趙衛東把光幕調出來。
【每日盲盒已到帳,是否打開?】
【1985年4月15日。】
【連續簽到:一萬六千四百二十一天。】
【當前空間等級:九級。】
【種植區:八十五畝。】
【養殖區:存欄三百二十頭。】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六十三萬九千大洋。】
他點了「是」。
【盲盒開啟中……】
【獲得:特殊道具,密封文件袋(1978年香港華遠貿易公司註冊檔案)。】
趙衛東把文件袋拿在手裡,沒有拆。
他看著光幕上那行字,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吹得石榴樹葉子沙沙響。
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淡白的光。
他把文件袋收進空間,把光幕按滅了。
明天該去趟合作社,找老李聊聊出口的事。
老李幹了半輩子採購,對外貿的行情比他熟。
但陳明遠這人的底細,他還得再掂量掂量。
那半張紙幣是真的,可人是會變的。
【掃描到特殊目標:陳明遠。】
【當前距離:約八百米。】
【狀態:停留中。】
趙衛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林婉清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沒有動。
名片的事,他誰也沒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