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思甜上幼兒園那天,趙衛東比她還緊張。
天沒亮他就醒了,在炕上翻了個身。
林婉清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問了一句。
「幾點了?」
趙衛東摸黑把衣服穿上。
「還早,你再睡會兒。」
他走到院子裡,天還是灰的,石榴樹底下落了一層薄霜。
他在石墩上坐下來。
他把趙思甜的小書包從屋裡拿出來又檢查了一遍。
裡面裝著兩塊手絹、一個搪瓷水杯、用油紙包好的半塊桃酥。
幼兒園在胡同東口,原是街道上的託兒所,去年翻修過,門口掛了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
趙衛東牽著趙思甜的手走過去的時候,太陽剛從槐樹後面露出半個頭。
趙思甜背著小書包,書包上印著一隻花貓,是她媽媽從百貨大樓買的。
她走兩步就跳一下,踩地上的落葉。
「爺爺,幼兒園有滑梯嗎?」
「有。」
「有鞦韆嗎?」
「有。」
「有小朋友嗎?」
趙衛東低頭看了她一眼。
「有,好多小朋友。」
到了幼兒園門口,趙思甜突然不往前走了。
她攥著趙衛東的手指頭,往他腿後面躲。
門口站著幾個送孩子的家長,都往這邊看。
趙思甜從趙衛東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來接孩子的老師,又縮回去了。
趙衛東蹲下來,把她的小手從自己手指上掰開。
「思甜,進去吧。」
「下午爺爺來接你。」
「爺爺你保證。」
「保證。」
趙思甜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吸了吸鼻子,跟在老師身後往裡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衛東朝她擺擺手。
她這才轉過身,小跑著進去了。
那天下午趙衛東三點半就出門了。
到幼兒園門口的時候,已經有幾個家長在等著。
都是住在附近的,互相認識,點頭打個招呼。
趙衛東靠在牆根底下站著,從兜里摸出一根煙,沒點,在手指間轉著。
鈴聲一響,小門開了,趙思甜頭一個跑出來,書包在背後晃蕩晃蕩的。
「爺爺!」
她撲過來抱住趙衛東的腿。
趙衛東把煙收起來,蹲下去把她抱起來掂了掂。
「今天哭沒哭?」
「沒哭。」
趙思甜摟著他的脖子,湊到他耳朵邊上小聲說。
「就有一點點想爺爺。」
趙衛東笑了一聲,把她放下來。
「走,回家。」
「你柱子叔今天燉了排骨。」
從那以後,接送趙思甜就成了趙衛東每天的活計。
早上牽著去,下午接回來,風雨無阻。
胡同里的街坊都認識這爺孫倆,見面就打招呼。
趙思甜嘴甜,見人就叫爺爺、奶奶、叔叔、阿姨,一個不落。
「趙大爺,接孫女呢?」
菜攤上的年輕媳婦把一捆菠菜遞過來。
「嗯,接回來了。」
趙衛東掏錢。
「思甜,叫聲阿姨。」
趙思甜仰起臉。
「阿姨好。」
那媳婦笑得眼睛彎彎的。
她又從攤上抓了一把小蔥塞進趙衛東的菜籃子裡。
「給思甜的,拿著。」
胡同里的老太太們坐在門口曬太陽。
看見趙思甜走過來就招手。
「思甜過來,奶奶這兒有糖。」
趙思甜回頭看趙衛東。
趙衛東點了頭她才跑過去。
老太太從兜里掏出一塊水果糖,剝了紙塞進她嘴裡。
趙思甜含著糖,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含含糊糊地說。
「謝謝奶奶。」
那天傍晚趙衛東坐在堂屋裡。
林婉清拿了一雙新做的布鞋過來擱在他腳邊。
「試試,合不合腳。」
趙衛東彎腰把鞋換上,站起來走了兩步。
鞋底納得厚實,針腳密密的。
「合腳。」
林婉清點點頭,拿起他換下來的舊鞋看了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
「這雙扔了吧。」
趙衛東把舊鞋拿過來。
「留著,修修還能穿。」
何雨柱從灶房探出頭來喊吃飯。
趙思甜已經爬上了桌子,兩條腿懸在椅子邊晃著,手裡攥著一根筷子敲碗沿。
何曉坐在她旁邊,拿勺子舀了一勺排骨湯往她碗裡倒。
秦淮茹從東廂出來,手裡端著一碟子鹹菜,嘴裡念叨著。
「何曉,別往妹妹碗裡亂倒。」
何曉不聽,又舀了一勺。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
碗裡是白米飯,上面澆了一勺排骨湯,油亮亮的。
他把排骨夾到趙思甜碗裡。
趙思甜又夾了一塊放到他碗裡。
「爺爺吃。」
趙衛東沒推,把那塊排骨吃了。
林婉清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低頭扒飯。
夜裡趙衛東把光幕調出來。
【每日盲盒已到帳,是否打開?】
【1986年3月18日。】
【連續簽到:一萬七千二百三十天。】
【當前空間等級:九級。】
【種植區:九十畝。】
【養殖區:存欄三百五十頭。】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六十四萬二千大洋。】
他點了「是」。
【盲盒開啟中……】
【獲得:普通物資,兒童棉鞋兩雙,白糖三斤,麥乳精一罐。】
趙衛東把棉鞋和麥乳精取出來擱在桌上。
棉鞋是紅色的,鞋面上繡著一對兔子。
他把鞋收進柜子里,等天冷了給思甜穿。
麥乳精擱在櫥柜上層,跟上次開的奶粉放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趙衛東去接趙思甜。
走到幼兒園門口,看見幾個家長圍在一起說話,中間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正彎腰跟一個男孩說話,男孩有七八歲,背著書包站在旁邊。
趙衛東覺得那身影眼熟。
他往前走了兩步,那人正好直起身來。
四十來歲的年紀,方臉,濃眉,嘴角往上翹著,笑起來帶點痞氣。
他也在那一瞬間看見了趙衛東,臉上的笑收了一下,然後重新綻開來,大步走過來。
「趙叔!」
趙衛東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這張臉,在腦子裡翻了一會兒。
胡同、四合院、1940年代、那些半夜翻牆的日子、那個瘦得像猴兒但跑得飛快的半大小子。
他叫了一聲。
「躍民?」
鍾躍民已經走到他跟前了。
他比趙衛東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厚,手大,指節粗壯。
他把手伸出來,趙衛東跟他握了握。
那手心是熱的,有繭子,握得緊。
「趙叔,您還認得我。」
「你這小子,」
趙衛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多少年沒見了?」
「打從抗美援朝那會兒我爹調走,就再沒見著。」
鍾躍民把手插回兜里。
「得三十年了。」
趙衛東看了看他身後那個男孩。
「你兒子?」
「我侄子。」
鍾躍民回頭喊了一聲。
「小軍,過來叫趙爺爺。」
那男孩跑過來,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
趙衛東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頂。
幼兒園的鈴響了,小門開了。
趙思甜跑出來,看見趙衛東就撲過來。
鍾躍民低頭看了看這個扎著兩條小辮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趙衛東。
「您孫女?」
「嗯。」
鍾躍民蹲下來,跟趙思甜平視。
「你叫什麼名字?」
趙思甜看了趙衛東一眼。
趙衛東點了頭她才開口。
「趙思甜。」
鍾躍民笑了。
「好名字。」
「幾歲了?」
「四歲。」
鍾躍民站起來,把手插回兜里。
他看著趙衛東,笑容收了些,眉眼間露出點鄭重來。
「趙叔,我調回北京了。」
「在區里工作。」
趙衛東點了點頭。
「有空去家裡坐坐。」
鍾躍民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地址,塞進趙衛東手裡。
「我媽還念叨您呢。」
「說當年要不是您那袋白面,我們一家冬天過不去。」
趙衛東把紙條收好。
「你媽身體還好?」
「硬朗著呢。」
鍾躍民往後退了一步。
「趙叔,那我們先走了。」
「改天登門看您。」
他牽著侄子的手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趙衛東一眼。
那眼神跟三十年前一樣,帶著點笑,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趙思甜拽了拽趙衛東的手指頭。
「爺爺,那人是誰啊?」
趙衛東看著那個走遠的背影。
藍布褂子,方肩膀,走路帶風。
「一個老熟人。」
他把趙思甜抱起來,往家走。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他想起鍾躍民他爹鐘山岳。
當年在四合院裡住西廂,跟何大清下棋下不過就掀棋盤。
後來調到外地,就再沒消息。
如今兒子回來了,在區里工作。
趙衛東把趙思甜往上託了托。
小姑娘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膀上。
他走得很慢,胡同里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掃描到特殊目標:鍾躍民。】
【關係:故人之子。】
【當前狀態:移動中。】
趙衛東沒有調出光幕。
他騰出一隻手,把兜里那張紙條摸出來看了一眼。
地址寫的是東城區某某胡同。
他把紙條折好收回去,繼續往家走。
晚上吃飯的時候,何雨柱問了一句。
「趙哥,今兒幼兒園門口那人誰啊?」
「我遠遠看著眼熟。」
趙衛東夾了一筷子鹹菜。
「鐘山岳家的老大,躍民。」
「調回北京了。」
何雨柱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鍾叔家的?」
「那小子?」
「當年在院子裡拿彈弓打我家窗戶那個?」
何雨柱把筷子擱下。
「那得請他來家裡吃頓飯。」
「鍾叔當年對咱不賴。」
趙衛東把碗裡的粥喝完了。
「再說吧。」
他擱下碗,走到院子裡。
石榴樹已經發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他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想起鍾躍民剛才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三十年前的老交情,也有點別的什麼。
他進屋的時候,光幕自動彈了一下。
【特別提示:鍾躍民已進入特殊目標觀察名單。】
【持續追蹤中。】
趙衛東把光幕按滅了,在炕上躺下來。
林婉清已經睡著了。
他睜著眼,聽著窗外胡同里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那張紙條擱在枕頭底下,他沒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