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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鍾躍民的婚禮

2026-10-10 16:09:34 作者: 徐菌子

  婚禮那天趙衛東起得比平時早。

  林婉清從柜子里把他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翻出來,擱在炕沿上。

  那是前年做的,料子是好料子,就是領口磨得有些發亮。

  趙衛東穿上一試,袖子長了點,林婉清拿針線給他往裡掖了一道。

  趙思甜蹲在旁邊看,手裡攥著塊紅綢子,是幼兒園做手工剩下的。

  她說要系在爺爺扣子上當胸花。

  趙衛東沒攔,由著她系。

  袁軍十點準時到了胡同口。

  他今天沒穿軍裝,換了件灰夾克,人顯得鬆快些。

  自行車后座綁了個紅綢子,說是鍾躍民讓帶的,把趙叔的自行車也繫上。

  趙衛東推車出來,看見紅綢子在車把上打了個蝴蝶結,覺得有點扎眼,伸手要解。

  袁軍按住他胳膊。

  「趙叔,今兒大喜的日子,您就甭講究了。」

  婚禮擺在東四一家飯店,門臉不大,但裡頭敞亮。

  門口立著一塊紅紙牌子,上書「鍾躍民先生、高玥女士新婚誌喜」。

  字是毛筆寫的,有功夫。

  趙衛東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鍾躍民穿了身新西裝,深灰色的,領帶打得有點歪。

  他正跟人說話,看見趙衛東進來,撇下人就迎過來。

  「趙叔,您來了。」

  鍾躍民伸手要扶他胳膊,趙衛東擺擺手沒讓。

  「新娘子呢?」

  鍾躍民朝裡頭努了努嘴。

  「在裡頭補妝呢。」

  趙衛東找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下來。

  袁軍給他倒了杯茶,擱在桌上。

  大廳里擺了十來桌,桌布是紅色的,每桌上擱著瓜子花生和兩包喜糖。

  牆上貼了個大紅雙喜,四角用膠帶粘著,有一角已經翹了。

  

  趙衛東看了一圈,來的人裡頭他認識的不多。

  有幾個看著面熟,像是當年胡同里住過的老鄰居,但叫不上名字了。

  鍾躍民挨桌招呼客人,走到趙衛東這桌的時候,在他旁邊坐下來。

  他扯了扯領帶,長出了一口氣。

  「趙叔,這結婚比打仗還累。」

  趙衛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小子也有喊累的時候。」

  鍾躍民笑了,從兜里摸出煙來。

  剛要點上,想起這是婚禮,又把煙塞回去了。

  「周曉白來了沒有?」趙衛東問。

  鍾躍民往門口看了一眼。

  「來了。在後台陪著高玥呢。她說待會兒過來給您敬酒。」

  他頓了一下,把聲音壓低了些。

  「趙叔,我跟您說個事。周曉白她爸,當年在北平做地下工作那會兒跟您有來往,這事我跟她說了。她說她爸一直念叨您,可惜人已經不在了。」

  趙衛東把茶杯擱下,沒說話。

  鍾躍民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往下說。

  這時候門口一陣喧譁。

  新娘子出來了。

  高玥穿了一身紅裙子,頭上別著朵紅絨花,臉圓圓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她身邊跟著個姑娘,短髮,瘦高個,戴一副細框眼鏡。

  那姑娘扶著高玥的胳膊,小心地幫她提著裙擺。

  趙衛東看那姑娘的側臉,覺得眼熟。

  在腦子裡翻了翻,翻出1948年冬天那個戴圓框眼鏡的交通員來。

  眉眼像。

  周曉白扶著高玥走到台前。

  司儀是鍾躍民的一個朋友,拿著一張紙念詞,念得磕磕絆絆。

  底下人笑,他也不惱,跟著笑。

  鍾躍民和高玥站在台上,一個高一個矮,一個穿灰一個穿紅。


  司儀喊「一鞠躬」,兩個人就鞠一個。

  喊「二鞠躬」,又鞠一個。

  趙衛東坐在底下看著。

  台上的鐘躍民腰彎下去又直起來,西裝後擺翹著,像個不太熟練的學生。

  禮成了以後,新娘子挨桌敬酒。

  走到趙衛東這桌的時候,鍾躍民拉著高玥的手腕停在他面前。

  「高玥,這是趙叔。我跟你說過的。」

  高玥端著酒杯,微微彎了彎腰。

  「趙叔好。躍民老提起您,說您是他最敬重的人。」

  趙衛東站起來,端起自己的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好好過日子。」

  周曉白跟在後面,手裡拎著新娘的包。

  她朝趙衛東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衛東看著她的臉,那副圓框眼鏡還在,不過鏡片薄了些,人比當年那個交通員胖些、白些。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把茶杯又舉了舉。

  周曉白笑了。

  笑的時候左邊臉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跟她父親一模一樣。

  敬完酒,趙衛東坐回椅子上。

  台上有人上去唱歌,嗓子不怎麼樣,但嗓門大。

  底下人拍手跟著打拍子。

  趙衛東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布上那攤洇開的茶水印上。

  他想起1948年冬天,那個交通員在院子裡住了兩夜,兩個人坐在石榴樹底下喝茶。

  那人的手指在桌上敲著節奏,跟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總往院門口瞟。

  走的那天早上,他握趙衛東的手說。

  「趙同志,等解放了,我請你喝好酒。」

  趙衛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趙先生?」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趙衛東轉過頭。

  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站在桌子另一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端著個酒杯。

  那人六十來歲,方臉,眉毛濃,眼神很穩。

  「真是您。」

  那人把酒杯擱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

  「我剛才在那邊看著就像。您沒怎麼變。」

  趙衛東看著他。

  那張臉在腦子裡翻了好一會兒。

  忽然翻出來了。

  1950年春天,街道上開公審大會,他在台下站著。

  台上宣讀判決書的那個人,穿一身公安制服,念到「死刑」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顫,手不抖。

  「鄭朝陽?」

  趙衛東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鄭朝陽點了點頭。

  他伸手跟趙衛東握了握。

  掌心有繭,是常年握槍留下的。

  「您還記得我。」

  「公審大會,你念的判決書。」

  鄭朝陽把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把酒杯擱下,看著趙衛東。

  「您這些年,還好?」

  「好。」

  趙衛東把茶杯里剩的那點涼茶一口喝了。

  「你呢?」

  「退休了。」

  鄭朝陽靠在椅背上。

  「幹了半輩子公安,去年辦的手續。在家養花、釣魚。今兒是躍民叫我來的,說他結婚,我跟他爸是老交情。」

  趙衛東點了點頭。

  他想起當年公審大會散了以後,鄭朝陽從台上下來,有人遞給他一杯水,他沒喝,擱在一邊,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那時候鄭朝陽還年輕,現在鬢角全白了,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


  「趙先生。」

  鄭朝陽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

  「當年您給城外送藥的事,我後來查過。有一批磺胺,從天津過來的,走的是藥材商的渠道。那批藥救了不少人。」

  趙衛東把茶杯擱下,看著他的眼睛。

  鄭朝陽的眼神跟三十多年前一樣,穩,直。

  「那批藥的渠道,我一直沒查清楚。」

  鄭朝陽把酒杯端起來,在手裡轉了轉。

  「後來我想,有些事查不清楚,反而好。」

  他把酒喝了,站起來,拍了拍趙衛東的肩膀。

  「趙先生,改天我登門看您。」

  鄭朝陽走了以後,趙衛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台上鍾躍民和高玥在跟人合影,閃光燈啪地閃了一下。

  趙衛東看著那對新人的臉,一張興奮,一張害羞。

  他在心裡把日子算了算。

  鍾躍民三十出頭,高玥看著小他幾歲。

  周曉白站在旁邊幫著招呼客人,忙得腳不沾地。

  這些人,在他插了一腳之後的年月里,都有了不一樣的命。

  鍾躍民沒去坐牢,沒去擺攤,沒在陝北的黃土裡埋掉半輩子。

  他在西單做買賣,日子過得熱氣騰騰的。

  周曉白沒在醫學院的走廊里哭,她站在這裡,笑著幫同學拎包。

  趙衛東把手擱在膝蓋上。

  膝蓋響了一下。

  林婉清從旁邊湊過來,低聲問。

  「剛才那人誰啊?」

  趙衛東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攥了攥。

  「一個老朋友。」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婚禮散了以後,趙衛東推著自行車往家走。

  袁軍陪在旁邊,兩個人慢慢穿過東四的胡同。

  紅綢子還系在車把上,風一吹就飄起來,蹭在車鈴鐺上,叮叮響。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趙衛東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飯店門口,鍾躍民正摟著高玥的腰,把她往一輛借來的上海牌轎車裡塞。

  高玥笑著推他,說別鬧。

  鍾躍民也不管,硬把她塞進去了。

  轎車屁股冒出一股藍煙,慢慢開走了。

  「躍民這小子,命好。」

  袁軍在旁邊說。

  趙衛東把自行車支好,在胡同口的台階上坐下來。

  袁軍也跟著坐下。

  兩個人肩並肩坐著,看胡同里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賣豆汁的推著車從面前經過,車上擱著幾碗沒賣完的豆汁,在顛簸里晃蕩晃蕩的。

  「袁軍。」

  趙衛東開口了。

  「嗯?」

  「你跟躍民說一聲。改天讓他帶高玥來家裡吃飯。」

  袁軍笑了。

  「得嘞。」

  那天夜裡趙衛東回到家,把中山裝脫下來掛好。

  趙思甜系的那個紅綢子胸花還別在扣子上,他解下來擱在抽屜里。

  林婉清端了盆熱水進來讓他燙腳,他把腳擱進去,水溫正好。

  光幕彈出來。

  【每日盲盒已到帳,是否打開?】

  【1986年4月28日。連續簽到:一萬七千二百七十一天。】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六十四萬三千大洋。】

  他點了「是」。

  【盲盒開啟中……】

  【獲得:特殊情報,鄭朝陽,男,1930年生。原北京市公安局幹部,已退休。1950年參與審理多起敵特案件。歷史關係:1948年曾接觸我黨地下交通員周某某,周曉白之父。】

  趙衛東把腳從盆里抬起來,拿毛巾擦乾。


  他把光幕收起來,端著盆出去倒水。

  院子裡石榴樹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皮上泛出淡淡的紅。

  他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夜風從胡同口吹進來,帶著槐樹花的甜味。

  明天該去趟干休所,看看鐘山嶽。

  順道把鄭朝陽的事也打聽打聽。

  那批磺胺的底細,到底還有人記著。

  他把盆擱回灶房,回屋躺下來。

  林婉清已經睡著了,手搭在被子外面。

  趙衛東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翻了個身。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拉得長長的,在夜風裡飄了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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