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那天趙衛東起得比平時早。
林婉清從柜子里把他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翻出來,擱在炕沿上。
那是前年做的,料子是好料子,就是領口磨得有些發亮。
趙衛東穿上一試,袖子長了點,林婉清拿針線給他往裡掖了一道。
趙思甜蹲在旁邊看,手裡攥著塊紅綢子,是幼兒園做手工剩下的。
她說要系在爺爺扣子上當胸花。
趙衛東沒攔,由著她系。
袁軍十點準時到了胡同口。
他今天沒穿軍裝,換了件灰夾克,人顯得鬆快些。
自行車后座綁了個紅綢子,說是鍾躍民讓帶的,把趙叔的自行車也繫上。
趙衛東推車出來,看見紅綢子在車把上打了個蝴蝶結,覺得有點扎眼,伸手要解。
袁軍按住他胳膊。
「趙叔,今兒大喜的日子,您就甭講究了。」
婚禮擺在東四一家飯店,門臉不大,但裡頭敞亮。
門口立著一塊紅紙牌子,上書「鍾躍民先生、高玥女士新婚誌喜」。
字是毛筆寫的,有功夫。
趙衛東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
鍾躍民穿了身新西裝,深灰色的,領帶打得有點歪。
他正跟人說話,看見趙衛東進來,撇下人就迎過來。
「趙叔,您來了。」
鍾躍民伸手要扶他胳膊,趙衛東擺擺手沒讓。
「新娘子呢?」
鍾躍民朝裡頭努了努嘴。
「在裡頭補妝呢。」
趙衛東找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下來。
袁軍給他倒了杯茶,擱在桌上。
大廳里擺了十來桌,桌布是紅色的,每桌上擱著瓜子花生和兩包喜糖。
牆上貼了個大紅雙喜,四角用膠帶粘著,有一角已經翹了。
趙衛東看了一圈,來的人裡頭他認識的不多。
有幾個看著面熟,像是當年胡同里住過的老鄰居,但叫不上名字了。
鍾躍民挨桌招呼客人,走到趙衛東這桌的時候,在他旁邊坐下來。
他扯了扯領帶,長出了一口氣。
「趙叔,這結婚比打仗還累。」
趙衛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小子也有喊累的時候。」
鍾躍民笑了,從兜里摸出煙來。
剛要點上,想起這是婚禮,又把煙塞回去了。
「周曉白來了沒有?」趙衛東問。
鍾躍民往門口看了一眼。
「來了。在後台陪著高玥呢。她說待會兒過來給您敬酒。」
他頓了一下,把聲音壓低了些。
「趙叔,我跟您說個事。周曉白她爸,當年在北平做地下工作那會兒跟您有來往,這事我跟她說了。她說她爸一直念叨您,可惜人已經不在了。」
趙衛東把茶杯擱下,沒說話。
鍾躍民看了他一眼,也沒再往下說。
這時候門口一陣喧譁。
新娘子出來了。
高玥穿了一身紅裙子,頭上別著朵紅絨花,臉圓圓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她身邊跟著個姑娘,短髮,瘦高個,戴一副細框眼鏡。
那姑娘扶著高玥的胳膊,小心地幫她提著裙擺。
趙衛東看那姑娘的側臉,覺得眼熟。
在腦子裡翻了翻,翻出1948年冬天那個戴圓框眼鏡的交通員來。
眉眼像。
周曉白扶著高玥走到台前。
司儀是鍾躍民的一個朋友,拿著一張紙念詞,念得磕磕絆絆。
底下人笑,他也不惱,跟著笑。
鍾躍民和高玥站在台上,一個高一個矮,一個穿灰一個穿紅。
司儀喊「一鞠躬」,兩個人就鞠一個。
喊「二鞠躬」,又鞠一個。
趙衛東坐在底下看著。
台上的鐘躍民腰彎下去又直起來,西裝後擺翹著,像個不太熟練的學生。
禮成了以後,新娘子挨桌敬酒。
走到趙衛東這桌的時候,鍾躍民拉著高玥的手腕停在他面前。
「高玥,這是趙叔。我跟你說過的。」
高玥端著酒杯,微微彎了彎腰。
「趙叔好。躍民老提起您,說您是他最敬重的人。」
趙衛東站起來,端起自己的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好好過日子。」
周曉白跟在後面,手裡拎著新娘的包。
她朝趙衛東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衛東看著她的臉,那副圓框眼鏡還在,不過鏡片薄了些,人比當年那個交通員胖些、白些。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把茶杯又舉了舉。
周曉白笑了。
笑的時候左邊臉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跟她父親一模一樣。
敬完酒,趙衛東坐回椅子上。
台上有人上去唱歌,嗓子不怎麼樣,但嗓門大。
底下人拍手跟著打拍子。
趙衛東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布上那攤洇開的茶水印上。
他想起1948年冬天,那個交通員在院子裡住了兩夜,兩個人坐在石榴樹底下喝茶。
那人的手指在桌上敲著節奏,跟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總往院門口瞟。
走的那天早上,他握趙衛東的手說。
「趙同志,等解放了,我請你喝好酒。」
趙衛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趙先生?」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趙衛東轉過頭。
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站在桌子另一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端著個酒杯。
那人六十來歲,方臉,眉毛濃,眼神很穩。
「真是您。」
那人把酒杯擱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
「我剛才在那邊看著就像。您沒怎麼變。」
趙衛東看著他。
那張臉在腦子裡翻了好一會兒。
忽然翻出來了。
1950年春天,街道上開公審大會,他在台下站著。
台上宣讀判決書的那個人,穿一身公安制服,念到「死刑」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顫,手不抖。
「鄭朝陽?」
趙衛東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鄭朝陽點了點頭。
他伸手跟趙衛東握了握。
掌心有繭,是常年握槍留下的。
「您還記得我。」
「公審大會,你念的判決書。」
鄭朝陽把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把酒杯擱下,看著趙衛東。
「您這些年,還好?」
「好。」
趙衛東把茶杯里剩的那點涼茶一口喝了。
「你呢?」
「退休了。」
鄭朝陽靠在椅背上。
「幹了半輩子公安,去年辦的手續。在家養花、釣魚。今兒是躍民叫我來的,說他結婚,我跟他爸是老交情。」
趙衛東點了點頭。
他想起當年公審大會散了以後,鄭朝陽從台上下來,有人遞給他一杯水,他沒喝,擱在一邊,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那時候鄭朝陽還年輕,現在鬢角全白了,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
「趙先生。」
鄭朝陽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
「當年您給城外送藥的事,我後來查過。有一批磺胺,從天津過來的,走的是藥材商的渠道。那批藥救了不少人。」
趙衛東把茶杯擱下,看著他的眼睛。
鄭朝陽的眼神跟三十多年前一樣,穩,直。
「那批藥的渠道,我一直沒查清楚。」
鄭朝陽把酒杯端起來,在手裡轉了轉。
「後來我想,有些事查不清楚,反而好。」
他把酒喝了,站起來,拍了拍趙衛東的肩膀。
「趙先生,改天我登門看您。」
鄭朝陽走了以後,趙衛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台上鍾躍民和高玥在跟人合影,閃光燈啪地閃了一下。
趙衛東看著那對新人的臉,一張興奮,一張害羞。
他在心裡把日子算了算。
鍾躍民三十出頭,高玥看著小他幾歲。
周曉白站在旁邊幫著招呼客人,忙得腳不沾地。
這些人,在他插了一腳之後的年月里,都有了不一樣的命。
鍾躍民沒去坐牢,沒去擺攤,沒在陝北的黃土裡埋掉半輩子。
他在西單做買賣,日子過得熱氣騰騰的。
周曉白沒在醫學院的走廊里哭,她站在這裡,笑著幫同學拎包。
趙衛東把手擱在膝蓋上。
膝蓋響了一下。
林婉清從旁邊湊過來,低聲問。
「剛才那人誰啊?」
趙衛東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攥了攥。
「一個老朋友。」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婚禮散了以後,趙衛東推著自行車往家走。
袁軍陪在旁邊,兩個人慢慢穿過東四的胡同。
紅綢子還系在車把上,風一吹就飄起來,蹭在車鈴鐺上,叮叮響。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趙衛東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飯店門口,鍾躍民正摟著高玥的腰,把她往一輛借來的上海牌轎車裡塞。
高玥笑著推他,說別鬧。
鍾躍民也不管,硬把她塞進去了。
轎車屁股冒出一股藍煙,慢慢開走了。
「躍民這小子,命好。」
袁軍在旁邊說。
趙衛東把自行車支好,在胡同口的台階上坐下來。
袁軍也跟著坐下。
兩個人肩並肩坐著,看胡同里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賣豆汁的推著車從面前經過,車上擱著幾碗沒賣完的豆汁,在顛簸里晃蕩晃蕩的。
「袁軍。」
趙衛東開口了。
「嗯?」
「你跟躍民說一聲。改天讓他帶高玥來家裡吃飯。」
袁軍笑了。
「得嘞。」
那天夜裡趙衛東回到家,把中山裝脫下來掛好。
趙思甜系的那個紅綢子胸花還別在扣子上,他解下來擱在抽屜里。
林婉清端了盆熱水進來讓他燙腳,他把腳擱進去,水溫正好。
光幕彈出來。
【每日盲盒已到帳,是否打開?】
【1986年4月28日。連續簽到:一萬七千二百七十一天。】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六十四萬三千大洋。】
他點了「是」。
【盲盒開啟中……】
【獲得:特殊情報,鄭朝陽,男,1930年生。原北京市公安局幹部,已退休。1950年參與審理多起敵特案件。歷史關係:1948年曾接觸我黨地下交通員周某某,周曉白之父。】
趙衛東把腳從盆里抬起來,拿毛巾擦乾。
他把光幕收起來,端著盆出去倒水。
院子裡石榴樹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皮上泛出淡淡的紅。
他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夜風從胡同口吹進來,帶著槐樹花的甜味。
明天該去趟干休所,看看鐘山嶽。
順道把鄭朝陽的事也打聽打聽。
那批磺胺的底細,到底還有人記著。
他把盆擱回灶房,回屋躺下來。
林婉清已經睡著了,手搭在被子外面。
趙衛東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翻了個身。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拉得長長的,在夜風裡飄了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