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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袁軍來訪

2026-10-10 16:09:17 作者: 徐菌子

  鍾躍民來過之後第三天,袁軍就登門了。

  那天下午趙衛東正蹲在院子裡給石榴樹鬆土。

  院門被人從外面拍了兩下,不重,但節奏利落。

  大黃從牆根底下躥起來,叫了兩聲就停了,尾巴搖起來。

  趙衛東站起來,膝蓋響了一下。

  他扶著石桌直起身,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軍裝。

  筆挺的草綠色,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肩上扛著兩槓一星的肩章。

  那人站得直,手垂在褲縫兩側,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樹。

  臉方,濃眉,顴骨上有一塊淺褐色的疤,是凍傷留下的。

  他看見趙衛東,腳跟一碰,抬手敬了個禮。

  「趙叔。」

  趙衛東把手上的泥在褲子上蹭了蹭。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從眉眼深處翻出一個瘦猴似的半大小子,在胡同口拿彈弓打路燈,被巡警追得滿街跑。

  「袁軍?」

  

  袁軍把手放下來,咧嘴笑了。

  一笑就露出兩顆虎牙,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趙叔,三十多年沒見了。」

  趙衛東走過去,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肌肉硬邦邦的,隔著軍裝都能覺出分量。

  「結實了。」

  他又看了看袁軍的肩章。

  「當官了?」

  「營級。」

  袁軍抬手摸了摸肩章,有點不好意思。

  「去年剛提的。」

  趙衛東把他讓進院子。

  袁軍進門的時候下意識低了低頭,雖然門框比他高出一大截。

  他站在石榴樹底下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磨盤、石桌、晾衣繩上的小衣裳上一一掃過。

  最後落在趙思甜身上,小姑娘正蹲在台階上拿小鏟子挖土,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叫人。」

  趙衛東說。

  「叔叔好。」

  趙思甜脆生生地叫了一聲。

  袁軍蹲下來,跟趙思甜平視。

  他從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塊水果糖,擱在她手心裡。

  「你叫什麼名字?」

  「趙思甜。」

  「幾歲了?」

  趙思甜掰著手指頭。

  「四歲。」

  袁軍站起來,朝趙衛東笑了笑。

  「您孫女跟您長得像,特別是眼睛。」

  趙衛東從灶房拎了壺熱水出來,給袁軍泡了杯茶。

  兩個人坐在石榴樹底下的石桌旁邊。

  春末的日頭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不燥。

  袁軍把軍帽摘下來擱在桌上,露出短短的板寸頭,鬢角剃得發青。

  「你爹身體怎麼樣?」

  趙衛東問。

  「硬朗。」

  袁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離休了,在干休所種菜。」

  「天天跟我媽念叨,說當年在城外打游擊那會兒,您給送的藥。」

  「有一回他腿上中彈,發高燒,人都說不行了。」

  「您連夜送來的磺胺,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的。」

  趙衛東擺擺手。

  「那藥是你爹命硬,該著他挺過來。」

  「趙叔,您這人就這樣。」

  袁軍把茶杯擱下。

  「做了什麼都不認。」

  「我爹說當年在您這兒養傷,您自己餓著肚子,把白面饅頭給他吃。」

  「他問您吃了沒有,您說吃了。」

  「後來他看見您在灶房啃樹皮。」


  趙衛東沒接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石榴樹的嫩葉在頭頂上輕輕晃,碎碎的光斑落下來,打在兩個人的手背上。

  「不說這個了。」

  袁軍把手擱在膝蓋上,坐得端正。

  「趙叔,躍民跟我說了,您現在每天接送孫女。」

  「我一開始還不信,您這忙了一輩子的人,能閒得住?」

  「閒不住也得閒。」

  趙衛東把茶缸擱在石桌上。

  「六十四了,腿腳還利索,就是膝蓋不行,蹲久了起不來。」

  袁軍笑了一聲。

  「您這歲數,該享福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柱子哥的飯館聽說生意好得很,全南城都知道。」

  「還行。天天排隊,灶上燒壞兩口鍋了。」

  「那都是您帶出來的。」

  袁軍把目光收回來。

  「趙叔,我跟躍民聊的時候說起您,都覺得您這人,怎麼說呢,您就像一棵樹,自己立著,也讓邊上的人靠著。」

  趙衛東看了他一眼。

  「你這孩子,當兵還學會說漂亮話了。」

  袁軍搖頭。

  「不是漂亮話。」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擱在膝蓋上。

  「趙叔,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小時候在胡同里,皮得沒邊。」

  「拿彈弓打人窗戶,偷棗,跟人打架,我爹揍了我多少回都不管用。」

  「後來是您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趙衛東看著他。

  「您說,『小子,有力氣往正地方使,別欺負比你弱的人。』」

  袁軍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咬得清清楚楚。

  「那年我十一歲。」

  「後來我參軍,打仗,帶兵,這句話我琢磨了半輩子。」

  趙衛東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的香氣在嘴裡散開,有點澀。

  他想起那年冬天,袁軍被胡同里幾個大孩子堵在牆角,臉上掛了彩,棉襖袖子也撕了。

  他把那幾個大孩子轟走,把袁軍領回院子裡,拿熱水給他擦了臉。

  那時候袁軍瘦得像根竹竿,仰著頭看他,眼睛紅紅的。

  「是你自己爭氣。」

  趙衛東把茶缸擱下。

  「你要是個歪苗,我說一百句也沒用。」

  袁軍看著他,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軍帽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帽徽在日光底下閃了一下。

  「趙叔,還有件事。」

  他把帽子擱回桌上。

  「躍民要結婚了。」

  趙衛東的手指在茶缸上停了一下。

  「跟誰?」

  「一個叫周曉白的姑娘的同學。」

  袁軍說。

  「叫秦嶺。」

  趙衛東抬起頭來。

  這個名字他沒聽過。

  但「周曉白」這三個字他聽過。

  鍾躍民上回來的時候提過,說周曉白是他插隊時候的,趙衛東記不太清了,好像是陝北那邊認識的。

  他當時沒細問。

  「周曉白的同學?」

  「嗯。」

  袁軍把軍帽拿起來,彈了彈帽檐上看不見的灰。

  「躍民說您認識周曉白她父親。」

  「當年在北平做地下工作那會兒,跟您打過交道。」

  趙衛東沒有馬上說話。

  他想起1948年冬天,有個姓周的交通員從城外來,帶著一份城防圖。

  那人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在院子裡住了兩夜。


  臨走的時候握著他的手說:「趙同志,等解放了,我請你喝好酒。」

  後來聽說那人調去了南方,再沒了消息。

  「周曉白是她閨女?」

  「是。」

  袁軍把軍帽戴上,正了正帽檐。

  「躍民說改天帶她來見您。」

  趙衛東把茶缸里剩的茶潑在石榴樹根底下。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把門推開半扇。

  胡同里幾個小孩在追跑,笑聲從巷口傳過來,脆生生的。

  他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

  「趙叔?」

  袁軍跟過來。

  趙衛東轉過身來,看著袁軍。

  陽光照在他的軍裝上,肩章上的星星亮得晃眼。

  他想起1943年秋天,袁團長在土地廟裡養傷,腿上纏著繃帶,手裡還攥著駁殼槍。

  那時候袁軍才幾歲,在院子裡追雞,被何大清一把拎起來。

  「都長大了。」

  趙衛東把手搭在袁軍肩膀上,拍了拍。

  「有出息了。」

  袁軍站得筆直,腳跟併攏。

  他抬起手來,又敬了個禮。

  這回趙衛東沒有攔他。

  那天傍晚袁軍留下來吃了頓飯。

  何雨柱聽說袁團長家的老大來了,特意加了兩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干炸丸子。

  袁軍坐在桌邊,把軍帽擱在膝蓋上,吃得很慢。

  趙思甜坐在他旁邊,拿小勺子舀丸子吃。

  何曉湊過來搶,被秦淮茹拎著耳朵拽回去了。

  吃完飯袁軍幫著收了碗筷,才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他回過頭來,月光剛好從槐樹後面升起來,照在他半張臉上。

  「趙叔,躍民婚禮定在下個月。到時候我來接您。」

  趙衛東點了點頭。

  袁軍走了以後,趙衛東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林婉清端了杯熱水出來擱在他手邊。

  「袁團長家那孩子?」

  「嗯。」

  「有出息。」

  趙衛東把水端起來,沒喝。

  他看著頭頂上的石榴樹,枝頭的果子已經長到拳頭大了,青皮上開始泛紅。

  他在心裡把日子算了算。

  下個月,鍾躍民結婚。

  周曉白的同學。

  秦嶺。

  又是一個沒聽過但連著舊線的名字。

  他站起來,把院門關上。

  門閂插好,轉身回屋的時候,光幕在眼角閃了一下。

  【掃描到特殊目標:袁軍。】

  【身份:現役軍人,營級。】

  【關係:故人之子。】

  他沒有調出光幕。

  走進堂屋的時候,林婉清正在燈下縫補趙思甜的褲子,膝蓋磨了個洞,她拿一塊花布頭補上去。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從抽屜里摸出那個舊筆記本。

  翻開夾書籤的那頁,在鍾躍民和袁軍的名字後面各畫了一道橫線。

  他把本子合上,擱回抽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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