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躍民來過之後第三天,袁軍就登門了。
那天下午趙衛東正蹲在院子裡給石榴樹鬆土。
院門被人從外面拍了兩下,不重,但節奏利落。
大黃從牆根底下躥起來,叫了兩聲就停了,尾巴搖起來。
趙衛東站起來,膝蓋響了一下。
他扶著石桌直起身,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軍裝。
筆挺的草綠色,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肩上扛著兩槓一星的肩章。
那人站得直,手垂在褲縫兩側,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樹。
臉方,濃眉,顴骨上有一塊淺褐色的疤,是凍傷留下的。
他看見趙衛東,腳跟一碰,抬手敬了個禮。
「趙叔。」
趙衛東把手上的泥在褲子上蹭了蹭。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從眉眼深處翻出一個瘦猴似的半大小子,在胡同口拿彈弓打路燈,被巡警追得滿街跑。
「袁軍?」
袁軍把手放下來,咧嘴笑了。
一笑就露出兩顆虎牙,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趙叔,三十多年沒見了。」
趙衛東走過去,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肌肉硬邦邦的,隔著軍裝都能覺出分量。
「結實了。」
他又看了看袁軍的肩章。
「當官了?」
「營級。」
袁軍抬手摸了摸肩章,有點不好意思。
「去年剛提的。」
趙衛東把他讓進院子。
袁軍進門的時候下意識低了低頭,雖然門框比他高出一大截。
他站在石榴樹底下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磨盤、石桌、晾衣繩上的小衣裳上一一掃過。
最後落在趙思甜身上,小姑娘正蹲在台階上拿小鏟子挖土,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叫人。」
趙衛東說。
「叔叔好。」
趙思甜脆生生地叫了一聲。
袁軍蹲下來,跟趙思甜平視。
他從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塊水果糖,擱在她手心裡。
「你叫什麼名字?」
「趙思甜。」
「幾歲了?」
趙思甜掰著手指頭。
「四歲。」
袁軍站起來,朝趙衛東笑了笑。
「您孫女跟您長得像,特別是眼睛。」
趙衛東從灶房拎了壺熱水出來,給袁軍泡了杯茶。
兩個人坐在石榴樹底下的石桌旁邊。
春末的日頭暖洋洋的,照在身上不燥。
袁軍把軍帽摘下來擱在桌上,露出短短的板寸頭,鬢角剃得發青。
「你爹身體怎麼樣?」
趙衛東問。
「硬朗。」
袁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離休了,在干休所種菜。」
「天天跟我媽念叨,說當年在城外打游擊那會兒,您給送的藥。」
「有一回他腿上中彈,發高燒,人都說不行了。」
「您連夜送來的磺胺,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的。」
趙衛東擺擺手。
「那藥是你爹命硬,該著他挺過來。」
「趙叔,您這人就這樣。」
袁軍把茶杯擱下。
「做了什麼都不認。」
「我爹說當年在您這兒養傷,您自己餓著肚子,把白面饅頭給他吃。」
「他問您吃了沒有,您說吃了。」
「後來他看見您在灶房啃樹皮。」
趙衛東沒接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石榴樹的嫩葉在頭頂上輕輕晃,碎碎的光斑落下來,打在兩個人的手背上。
「不說這個了。」
袁軍把手擱在膝蓋上,坐得端正。
「趙叔,躍民跟我說了,您現在每天接送孫女。」
「我一開始還不信,您這忙了一輩子的人,能閒得住?」
「閒不住也得閒。」
趙衛東把茶缸擱在石桌上。
「六十四了,腿腳還利索,就是膝蓋不行,蹲久了起不來。」
袁軍笑了一聲。
「您這歲數,該享福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柱子哥的飯館聽說生意好得很,全南城都知道。」
「還行。天天排隊,灶上燒壞兩口鍋了。」
「那都是您帶出來的。」
袁軍把目光收回來。
「趙叔,我跟躍民聊的時候說起您,都覺得您這人,怎麼說呢,您就像一棵樹,自己立著,也讓邊上的人靠著。」
趙衛東看了他一眼。
「你這孩子,當兵還學會說漂亮話了。」
袁軍搖頭。
「不是漂亮話。」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擱在膝蓋上。
「趙叔,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小時候在胡同里,皮得沒邊。」
「拿彈弓打人窗戶,偷棗,跟人打架,我爹揍了我多少回都不管用。」
「後來是您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趙衛東看著他。
「您說,『小子,有力氣往正地方使,別欺負比你弱的人。』」
袁軍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咬得清清楚楚。
「那年我十一歲。」
「後來我參軍,打仗,帶兵,這句話我琢磨了半輩子。」
趙衛東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的香氣在嘴裡散開,有點澀。
他想起那年冬天,袁軍被胡同里幾個大孩子堵在牆角,臉上掛了彩,棉襖袖子也撕了。
他把那幾個大孩子轟走,把袁軍領回院子裡,拿熱水給他擦了臉。
那時候袁軍瘦得像根竹竿,仰著頭看他,眼睛紅紅的。
「是你自己爭氣。」
趙衛東把茶缸擱下。
「你要是個歪苗,我說一百句也沒用。」
袁軍看著他,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軍帽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帽徽在日光底下閃了一下。
「趙叔,還有件事。」
他把帽子擱回桌上。
「躍民要結婚了。」
趙衛東的手指在茶缸上停了一下。
「跟誰?」
「一個叫周曉白的姑娘的同學。」
袁軍說。
「叫秦嶺。」
趙衛東抬起頭來。
這個名字他沒聽過。
但「周曉白」這三個字他聽過。
鍾躍民上回來的時候提過,說周曉白是他插隊時候的,趙衛東記不太清了,好像是陝北那邊認識的。
他當時沒細問。
「周曉白的同學?」
「嗯。」
袁軍把軍帽拿起來,彈了彈帽檐上看不見的灰。
「躍民說您認識周曉白她父親。」
「當年在北平做地下工作那會兒,跟您打過交道。」
趙衛東沒有馬上說話。
他想起1948年冬天,有個姓周的交通員從城外來,帶著一份城防圖。
那人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在院子裡住了兩夜。
臨走的時候握著他的手說:「趙同志,等解放了,我請你喝好酒。」
後來聽說那人調去了南方,再沒了消息。
「周曉白是她閨女?」
「是。」
袁軍把軍帽戴上,正了正帽檐。
「躍民說改天帶她來見您。」
趙衛東把茶缸里剩的茶潑在石榴樹根底下。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把門推開半扇。
胡同里幾個小孩在追跑,笑聲從巷口傳過來,脆生生的。
他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
「趙叔?」
袁軍跟過來。
趙衛東轉過身來,看著袁軍。
陽光照在他的軍裝上,肩章上的星星亮得晃眼。
他想起1943年秋天,袁團長在土地廟裡養傷,腿上纏著繃帶,手裡還攥著駁殼槍。
那時候袁軍才幾歲,在院子裡追雞,被何大清一把拎起來。
「都長大了。」
趙衛東把手搭在袁軍肩膀上,拍了拍。
「有出息了。」
袁軍站得筆直,腳跟併攏。
他抬起手來,又敬了個禮。
這回趙衛東沒有攔他。
那天傍晚袁軍留下來吃了頓飯。
何雨柱聽說袁團長家的老大來了,特意加了兩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干炸丸子。
袁軍坐在桌邊,把軍帽擱在膝蓋上,吃得很慢。
趙思甜坐在他旁邊,拿小勺子舀丸子吃。
何曉湊過來搶,被秦淮茹拎著耳朵拽回去了。
吃完飯袁軍幫著收了碗筷,才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他回過頭來,月光剛好從槐樹後面升起來,照在他半張臉上。
「趙叔,躍民婚禮定在下個月。到時候我來接您。」
趙衛東點了點頭。
袁軍走了以後,趙衛東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林婉清端了杯熱水出來擱在他手邊。
「袁團長家那孩子?」
「嗯。」
「有出息。」
趙衛東把水端起來,沒喝。
他看著頭頂上的石榴樹,枝頭的果子已經長到拳頭大了,青皮上開始泛紅。
他在心裡把日子算了算。
下個月,鍾躍民結婚。
周曉白的同學。
秦嶺。
又是一個沒聽過但連著舊線的名字。
他站起來,把院門關上。
門閂插好,轉身回屋的時候,光幕在眼角閃了一下。
【掃描到特殊目標:袁軍。】
【身份:現役軍人,營級。】
【關係:故人之子。】
他沒有調出光幕。
走進堂屋的時候,林婉清正在燈下縫補趙思甜的褲子,膝蓋磨了個洞,她拿一塊花布頭補上去。
趙衛東在桌邊坐下來,從抽屜里摸出那個舊筆記本。
翻開夾書籤的那頁,在鍾躍民和袁軍的名字後面各畫了一道橫線。
他把本子合上,擱回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