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誼會設在中山公園後頭的一座小院裡。
趙衛東騎自行車去的。
林婉清本來要跟,他說都是些老傢伙,你去了悶得慌。
林婉清沒堅持,只把他那件中山裝的領子整了整,又塞了塊手絹在他兜里。
院門口站著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扎著個低馬尾,穿一件灰藍色的對襟褂子。
趙衛東走近了才認出來,是方姐。
七十多了,腰板還直,眼睛還是那樣亮。
「衛東。」
方姐叫他,聲音不高,跟當年在交通站喊他「糧倉」時一個調子。
趙衛東快步過去,把手伸出來。
方姐沒握他的手,兩隻手攥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她比趙衛東矮一個頭,仰著臉看他,眼角濕了,但嘴角往上彎著。
「七十多了吧?」
趙衛東問。
「七十三。」
方姐鬆開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六十四?」
「嗯。」
方姐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是我們這些人里最年輕的。」
「當年也是最小的一個,二十出頭就管著一個交通站。」
「老周那時候跟我說,這孩子有本事,膽大心細。」
她頓了一下。
「老周要是還在,看見你今天這樣,准高興。」
趙衛東沒接話,跟著她進了院子。
院裡擺了四五張圓桌,桌上鋪著白布,擱著茶壺茶碗和一碟碟花生瓜子。
來的人不少,趙衛東粗粗掃了一圈,大多認識,但名字一時叫不上來。
有幾個頭髮全白的,坐在輪椅上被家屬推著。
有一個拄著拐棍站在牆根底下跟人說話,背影佝僂,走路一步一步往前蹭。
方姐湊過來低聲說:「那是老孫,八十三了,腿腳不行了。」
趙衛東看那個背影,想起當年在城外交通站,老孫騎著一輛破自行車送情報,蹬得飛快,車后座綁著兩袋面,從鬼子崗哨底下鑽過去,連頭都不回。
老孫轉過身來,看見了趙衛東,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拄著拐棍往這邊挪,趙衛東迎過去扶住他。
老孫的手瘦得只剩一層皮,攥著趙衛東的胳膊,指頭直抖。
「糧倉。」
老孫叫他。
「孫叔。」
「你胖了。」
老孫咧開嘴笑了,牙沒剩幾顆。
「當年在城外,你瘦得跟猴兒似的。」
「有一回你推著車過河,車軲轆陷在泥里,你一個人扛起來的。」
「我在岸上看著,心想這小子怎麼這麼大勁。」
趙衛東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來。
「年輕那會兒,有力氣。」
老孫攥著他的手不松。
「後來聽說你開了個合作社,日子過得好。」
「好。」
「好。」
「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每說一個就點一下頭。
趙衛東在他旁邊坐下來。
院子裡的人陸續到齊了。
趙衛東看了一圈,至少來了三四十號人,歲數都不小,最小的也六十往上。
有幾個老太太湊在一起說話,手裡拿著老照片傳著看。
有個老頭站在院子中間,大聲跟人說他前陣子住院的事,嗓門亮得很,聽著不像病人。
這時候院門口進來一個人。
趙衛東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那人個子不高,背有點駝,頭髮全白了,但步子邁得穩。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褂子,拄著一根竹拐棍,不用人扶,一步一步走進來。
德叔。
趙衛東站起來。
德叔今年該有九十了。
當年在北平做地下工作的時候,德叔是年紀最大的一個,負責管帳和傳遞消息。
他比趙衛東大二十六歲,那時候趙衛東叫他德叔,現在還是叫德叔。
德叔走到院子中間,四下看了看,看見了趙衛東。
他拿拐棍在地上點了點,慢慢走過來。
趙衛東上前兩步扶他,德叔擺擺手,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來。
「九十了?」
趙衛東在他旁邊坐下。
「九十。」
德叔的聲音沙啞,但字咬得清楚。
「耳朵還行,眼睛花了。」
「腿腳還湊合,一天能走二里地。」
趙衛東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布滿了深一道淺一道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但眼睛還是亮的,目光落在趙衛東臉上,穩穩的。
「德叔,您身體硬朗。」
「硬朗什麼。」
德叔擺了擺手。
「老周、老劉、小陳,都走了。」
「就剩我這麼一個老傢伙,還在這世上占地方。」
趙衛東沒接話。
德叔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
「糧倉,你還記得1942年冬天那批藥不?」
「你從天津弄過來的。」
「我管的帳,記在一本舊黃曆上。」
「後來黃曆燒了,但數目我都記得。」
「一百二十盒磺胺,三百斤棉花,兩百匹布。」
「你一個人,分了三趟運進來的。」
趙衛東點了點頭。
「德叔,您記性真好。」
「忘不了。」
德叔把拐棍靠在桌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我這輩子,什麼都能忘,那些年的事忘不了。」
「夜裡做夢,還夢見在胡同里繞,後頭有人追。」
「醒來一身汗。」
聯誼會正式開始後,方姐站起來說了幾句話。
她聲音不高,但院子裡安靜得很,每個人都聽得清。
她說今天來的都是當年北平地下黨交通線上的老人,這些年走的走、病的病,能湊齊這麼多人不容易。
她說感謝大家賞臉,更感謝那些來不了的,在裡頭的、在醫院的、在墳里的。
底下沒人說話。
有幾個老太太拿手絹擦眼睛。
趙衛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溫的,正好。
輪到自由發言的時候,老孫第一個站起來。
他拄著拐棍,說了當年送情報的事。
有一回他把情報藏在鞋底里,過鬼子崗哨的時候,偽警察讓他脫鞋檢查。
他蹲下來解鞋帶,手抖得系不上扣。
偽警察踢了他一腳,讓他快滾。
他提著鞋光腳走過去,腳底板扎了碎玻璃,一路走一路滴血,情報送到了。
「那時候年輕,不怕死。」
老孫坐下來,把拐棍擱在桌邊。
「現在想起來後怕。」
「那時候要是被查出來,腦袋就沒了。」
德叔也說了兩句。
他說他管帳管了八年,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組織上撥下來一筆經費,他數了三遍,多出十塊錢。
他連夜走了二十里地,把那十塊錢退了回去。
「不是我的,一個子兒也不能拿。」
底下有人點頭,有人鼓掌。
趙衛東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茶碗,聽著這些老傢伙一個一個站起來說。
說完了的坐下來,沒說的還在醞釀。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說話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輪到趙衛東的時候,他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把茶碗擱下,說了幾句。
「我沒做什麼。」
「那時候年輕,有力氣,能跑腿。」
「組織上讓送什麼就送什麼,讓往哪送就往哪送。」
「真正難的,是那些在前頭的、在後頭的、在裡頭的。」
「我比他們運氣好,活到了今天。」
方姐坐在對面,看著他,點了點頭。
聯誼會快結束的時候,方姐站起來,說了最後一件事。
她說這些年老同志們一個一個走了,當年的故事也跟著走了。
她提議大家湊一湊,寫一本回憶錄,把那段歲月記下來,給後人留個念想。
底下人都說好。
但誰來牽頭寫,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寫回憶錄得要個能拿筆的、能跑腿的、能張羅事的。
「我提議趙衛東。」
方姐說。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一聲「同意」。
接著稀稀拉拉地都跟上了,連德叔都舉了手。
趙衛東愣了一下,想推,方姐已經走到他跟前了。
「衛東,你別推。」
方姐在他旁邊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這些人里,你年紀最輕,腦子最清楚。」
「當年的事,你知道的比誰都全。」
「你不牽頭,誰牽頭?」
趙衛東看著她。
方姐的臉被日光照著,皺紋一道一道的,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想起1943年秋天,方姐在交通站門口給他遞了一個包袱,裡頭是兩件棉襖和一雙布鞋。
她說天冷了,路上穿。
那時候方姐才三十出頭,梳著兩條辮子。
「好。」
趙衛東說。
方姐笑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來,大聲宣布:「主編定了。趙衛東。」
院子裡響起一片掌聲。
老孫拍著椅子扶手,德叔拿拐棍在地上點了兩下。
散會以後,趙衛東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德叔拄著拐棍在後面慢慢跟著,方姐攙著他的胳膊。
走到院門口,德叔忽然停下來。
「糧倉。」
他叫了一聲。
趙衛東回頭。
德叔站在門檻裡頭,白髮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他拿拐棍指了指趙衛東。
「那本回憶錄,好好寫。」
「把老周寫進去。」
「把他那個半張紙幣的事也寫進去。」
趙衛東點了點頭。
他推車出了院子。
胡同里的槐花開得正盛,香氣濃得化不開。
他把車支好,回頭看了一眼。
方姐正攙著德叔往外走,兩個老人的影子被日頭拉得長長的,在青磚地上慢慢挪。
那天夜裡趙衛東把光幕調出來。
【每日盲盒已到帳,是否打開?】
【1986年5月26日。連續簽到:一萬七千二百九十九天。】
【當前空間等級:九級。種植區:九十畝。養殖區:存欄三百五十頭。】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六十四萬三千大洋。】
他點了「是」。
【盲盒開啟中……】
【獲得:特殊道具,空白檔案冊(五十頁)一本,鋼筆一支。】
趙衛東把檔案冊和鋼筆取出來,擱在堂屋的方桌上。
他把那本舊筆記本從抽屜里拿出來,翻到夾書籤的那頁。
上面寫滿了名字,有些名字後面畫了圈。
他把舊筆記本擱在檔案冊旁邊,又把老周那份會議記錄複印件從空間裡取出來,壓在檔案冊底下。
他坐下來,拿起鋼筆,在檔案冊第一頁上寫下一行字:「北平地下黨交通線回憶錄。主編:趙衛東。」
他把筆擱下,關了燈。
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照著桌上那摞紙和那支筆。
明天該去找方姐,把當年的人員名單對一遍。
老周的那份名單是第一份,但後面還得添人。
那些走了的,那些還活著的,都得寫上。
他在炕上躺下來。
林婉清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了一句:「定了?」
趙衛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