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336章 老戰友聯誼會

第336章 老戰友聯誼會

2026-10-10 16:09:51 作者: 徐菌子

  聯誼會設在中山公園後頭的一座小院裡。

  趙衛東騎自行車去的。

  林婉清本來要跟,他說都是些老傢伙,你去了悶得慌。

  林婉清沒堅持,只把他那件中山裝的領子整了整,又塞了塊手絹在他兜里。

  院門口站著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扎著個低馬尾,穿一件灰藍色的對襟褂子。

  趙衛東走近了才認出來,是方姐。

  七十多了,腰板還直,眼睛還是那樣亮。

  「衛東。」

  方姐叫他,聲音不高,跟當年在交通站喊他「糧倉」時一個調子。

  趙衛東快步過去,把手伸出來。

  方姐沒握他的手,兩隻手攥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她比趙衛東矮一個頭,仰著臉看他,眼角濕了,但嘴角往上彎著。

  「七十多了吧?」

  趙衛東問。

  「七十三。」

  方姐鬆開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六十四?」

  「嗯。」

  方姐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是我們這些人里最年輕的。」

  「當年也是最小的一個,二十出頭就管著一個交通站。」

  「老周那時候跟我說,這孩子有本事,膽大心細。」

  

  她頓了一下。

  「老周要是還在,看見你今天這樣,准高興。」

  趙衛東沒接話,跟著她進了院子。

  院裡擺了四五張圓桌,桌上鋪著白布,擱著茶壺茶碗和一碟碟花生瓜子。

  來的人不少,趙衛東粗粗掃了一圈,大多認識,但名字一時叫不上來。

  有幾個頭髮全白的,坐在輪椅上被家屬推著。

  有一個拄著拐棍站在牆根底下跟人說話,背影佝僂,走路一步一步往前蹭。

  方姐湊過來低聲說:「那是老孫,八十三了,腿腳不行了。」

  趙衛東看那個背影,想起當年在城外交通站,老孫騎著一輛破自行車送情報,蹬得飛快,車后座綁著兩袋面,從鬼子崗哨底下鑽過去,連頭都不回。

  老孫轉過身來,看見了趙衛東,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拄著拐棍往這邊挪,趙衛東迎過去扶住他。

  老孫的手瘦得只剩一層皮,攥著趙衛東的胳膊,指頭直抖。

  「糧倉。」

  老孫叫他。

  「孫叔。」

  「你胖了。」

  老孫咧開嘴笑了,牙沒剩幾顆。

  「當年在城外,你瘦得跟猴兒似的。」

  「有一回你推著車過河,車軲轆陷在泥里,你一個人扛起來的。」

  「我在岸上看著,心想這小子怎麼這麼大勁。」

  趙衛東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來。

  「年輕那會兒,有力氣。」

  老孫攥著他的手不松。

  「後來聽說你開了個合作社,日子過得好。」

  「好。」

  「好。」

  「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每說一個就點一下頭。

  趙衛東在他旁邊坐下來。

  院子裡的人陸續到齊了。

  趙衛東看了一圈,至少來了三四十號人,歲數都不小,最小的也六十往上。

  有幾個老太太湊在一起說話,手裡拿著老照片傳著看。

  有個老頭站在院子中間,大聲跟人說他前陣子住院的事,嗓門亮得很,聽著不像病人。

  這時候院門口進來一個人。

  趙衛東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那人個子不高,背有點駝,頭髮全白了,但步子邁得穩。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褂子,拄著一根竹拐棍,不用人扶,一步一步走進來。


  德叔。

  趙衛東站起來。

  德叔今年該有九十了。

  當年在北平做地下工作的時候,德叔是年紀最大的一個,負責管帳和傳遞消息。

  他比趙衛東大二十六歲,那時候趙衛東叫他德叔,現在還是叫德叔。

  德叔走到院子中間,四下看了看,看見了趙衛東。

  他拿拐棍在地上點了點,慢慢走過來。

  趙衛東上前兩步扶他,德叔擺擺手,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來。

  「九十了?」

  趙衛東在他旁邊坐下。

  「九十。」

  德叔的聲音沙啞,但字咬得清楚。

  「耳朵還行,眼睛花了。」

  「腿腳還湊合,一天能走二里地。」

  趙衛東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布滿了深一道淺一道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

  但眼睛還是亮的,目光落在趙衛東臉上,穩穩的。

  「德叔,您身體硬朗。」

  「硬朗什麼。」

  德叔擺了擺手。

  「老周、老劉、小陳,都走了。」

  「就剩我這麼一個老傢伙,還在這世上占地方。」

  趙衛東沒接話。

  德叔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

  「糧倉,你還記得1942年冬天那批藥不?」

  「你從天津弄過來的。」

  「我管的帳,記在一本舊黃曆上。」

  「後來黃曆燒了,但數目我都記得。」

  「一百二十盒磺胺,三百斤棉花,兩百匹布。」

  「你一個人,分了三趟運進來的。」

  趙衛東點了點頭。

  「德叔,您記性真好。」

  「忘不了。」

  德叔把拐棍靠在桌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我這輩子,什麼都能忘,那些年的事忘不了。」

  「夜裡做夢,還夢見在胡同里繞,後頭有人追。」

  「醒來一身汗。」

  聯誼會正式開始後,方姐站起來說了幾句話。

  她聲音不高,但院子裡安靜得很,每個人都聽得清。

  她說今天來的都是當年北平地下黨交通線上的老人,這些年走的走、病的病,能湊齊這麼多人不容易。

  她說感謝大家賞臉,更感謝那些來不了的,在裡頭的、在醫院的、在墳里的。

  底下沒人說話。

  有幾個老太太拿手絹擦眼睛。

  趙衛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溫的,正好。

  輪到自由發言的時候,老孫第一個站起來。

  他拄著拐棍,說了當年送情報的事。

  有一回他把情報藏在鞋底里,過鬼子崗哨的時候,偽警察讓他脫鞋檢查。

  他蹲下來解鞋帶,手抖得系不上扣。

  偽警察踢了他一腳,讓他快滾。

  他提著鞋光腳走過去,腳底板扎了碎玻璃,一路走一路滴血,情報送到了。

  「那時候年輕,不怕死。」

  老孫坐下來,把拐棍擱在桌邊。

  「現在想起來後怕。」

  「那時候要是被查出來,腦袋就沒了。」

  德叔也說了兩句。

  他說他管帳管了八年,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組織上撥下來一筆經費,他數了三遍,多出十塊錢。

  他連夜走了二十里地,把那十塊錢退了回去。

  「不是我的,一個子兒也不能拿。」

  底下有人點頭,有人鼓掌。

  趙衛東坐在角落裡,手裡端著茶碗,聽著這些老傢伙一個一個站起來說。


  說完了的坐下來,沒說的還在醞釀。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說話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輪到趙衛東的時候,他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把茶碗擱下,說了幾句。

  「我沒做什麼。」

  「那時候年輕,有力氣,能跑腿。」

  「組織上讓送什麼就送什麼,讓往哪送就往哪送。」

  「真正難的,是那些在前頭的、在後頭的、在裡頭的。」

  「我比他們運氣好,活到了今天。」

  方姐坐在對面,看著他,點了點頭。

  聯誼會快結束的時候,方姐站起來,說了最後一件事。

  她說這些年老同志們一個一個走了,當年的故事也跟著走了。

  她提議大家湊一湊,寫一本回憶錄,把那段歲月記下來,給後人留個念想。

  底下人都說好。

  但誰來牽頭寫,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寫回憶錄得要個能拿筆的、能跑腿的、能張羅事的。

  「我提議趙衛東。」

  方姐說。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一聲「同意」。

  接著稀稀拉拉地都跟上了,連德叔都舉了手。

  趙衛東愣了一下,想推,方姐已經走到他跟前了。

  「衛東,你別推。」

  方姐在他旁邊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這些人里,你年紀最輕,腦子最清楚。」

  「當年的事,你知道的比誰都全。」

  「你不牽頭,誰牽頭?」

  趙衛東看著她。

  方姐的臉被日光照著,皺紋一道一道的,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想起1943年秋天,方姐在交通站門口給他遞了一個包袱,裡頭是兩件棉襖和一雙布鞋。

  她說天冷了,路上穿。

  那時候方姐才三十出頭,梳著兩條辮子。

  「好。」

  趙衛東說。

  方姐笑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來,大聲宣布:「主編定了。趙衛東。」

  院子裡響起一片掌聲。

  老孫拍著椅子扶手,德叔拿拐棍在地上點了兩下。

  散會以後,趙衛東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德叔拄著拐棍在後面慢慢跟著,方姐攙著他的胳膊。

  走到院門口,德叔忽然停下來。

  「糧倉。」

  他叫了一聲。

  趙衛東回頭。

  德叔站在門檻裡頭,白髮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他拿拐棍指了指趙衛東。

  「那本回憶錄,好好寫。」

  「把老周寫進去。」

  「把他那個半張紙幣的事也寫進去。」

  趙衛東點了點頭。

  他推車出了院子。

  胡同里的槐花開得正盛,香氣濃得化不開。

  他把車支好,回頭看了一眼。

  方姐正攙著德叔往外走,兩個老人的影子被日頭拉得長長的,在青磚地上慢慢挪。

  那天夜裡趙衛東把光幕調出來。

  【每日盲盒已到帳,是否打開?】

  【1986年5月26日。連續簽到:一萬七千二百九十九天。】

  【當前空間等級:九級。種植區:九十畝。養殖區:存欄三百五十頭。】

  【累計送出物資價值:六十四萬三千大洋。】

  他點了「是」。

  【盲盒開啟中……】

  【獲得:特殊道具,空白檔案冊(五十頁)一本,鋼筆一支。】

  趙衛東把檔案冊和鋼筆取出來,擱在堂屋的方桌上。


  他把那本舊筆記本從抽屜里拿出來,翻到夾書籤的那頁。

  上面寫滿了名字,有些名字後面畫了圈。

  他把舊筆記本擱在檔案冊旁邊,又把老周那份會議記錄複印件從空間裡取出來,壓在檔案冊底下。

  他坐下來,拿起鋼筆,在檔案冊第一頁上寫下一行字:「北平地下黨交通線回憶錄。主編:趙衛東。」

  他把筆擱下,關了燈。

  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照著桌上那摞紙和那支筆。

  明天該去找方姐,把當年的人員名單對一遍。

  老周的那份名單是第一份,但後面還得添人。

  那些走了的,那些還活著的,都得寫上。

  他在炕上躺下來。

  林婉清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了一句:「定了?」

  趙衛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定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