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旱廁那股令人窒息的氨水味,仿佛已經浸透了許大茂的靈魂。
他穿著破爛的帆布圍裙,機械地揮舞著那個長柄糞瓢。
惡臭的汁水不時濺在臉上,他連擦都懶得擦,眼神麻木而空洞。
這已經是他在旱廁服刑的第四天。
從一個受人吹捧的放映員,跌落成全廠最底層的掏糞工。
工資減半,老婆要跟他離婚,連大院裡的狗見了他也繞道走。
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個笑柄,一個瘟神。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陸驍!
「咣當!」
許大茂猛地將糞瓢砸在坑沿上,惡臭的汁水四濺。
「陸驍!傻柱!」
許大茂咬牙切齒,那張長長的馬臉因為極度的怨毒而扭曲。
「老子不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
這幾天,他一邊掏糞,一邊像只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豎著耳朵打聽廠里的動靜。
他知道,陸驍立下了血書軍令狀,半個月內必須研製出新型裝甲鋼。
這是陸驍在軋鋼廠立足的根本,也是他最大的軟肋!
只要在這個關鍵項目上搞出點破壞。
比如造成高爐損壞,或者導致鋼材報廢,延誤了工期。
那陸驍面臨的,就不是降職那麼簡單了,那是貽誤軍機的死罪!
這個惡毒的念頭一旦在許大茂心裡生根,便如毒草般瘋狂蔓延。
他當然不敢自己去炸高爐。
且不說他沒那個膽子和技術,光是靠近三車間那通了電的鐵絲網,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需要一個替死鬼。
一個能幫他把手伸進防線里的內應。
這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
許大茂提著掃帚,假裝去一車間後側的廢品庫倒垃圾。
這裡緊挨著三號軍工車間的冷卻水塔。
因為堆放的都是些沒用的碎鐵皮和破木箱,所以保衛科的巡邏相對沒有那麼密集。
許大茂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安全後。
他溜到了一堆破麻袋後面。
「噓!這邊!」
許大茂壓低聲音,衝著不遠處的一個人影招了招手。
那人影賊眉鼠眼地湊了過來。
這是一車間的一個年輕學徒工,外號叫「耗子」。
平時在車間裡好吃懶做,是個不折不扣的刺頭流氓,還因為偷拿廠里的螺絲被扣過工資,對廠里也是一肚子怨氣。
許大茂以前當下鄉放映員時,經常拿點鄉下的土特產在這些小流氓面前擺闊,算是有點交情。
「大茂哥,這味兒……也太沖了吧。」
耗子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許大茂那身沾滿污穢的圍裙。
「少特麼廢話!」
許大茂瞪了他一眼,從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大團結,直接塞進了耗子手裡。
「這二十塊錢,你先拿著。」
耗子一看錢,眼睛頓時亮了,也不嫌臭了,趕緊把錢揣進兜里。
「大茂哥,有啥吩咐您說話!指哪打哪!」
在這個年代,二十塊錢對於一個學徒工來說,那可是差不多兩個月的工資了。
「今晚輪到你在一車間上大夜班,對吧?」許大茂低聲問道。
「對,我們組負責給三車間那邊運送備用模具。」耗子點點頭。
許大茂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精光。
「好。」
「三車間的試驗高爐,是用後面那個大水塔進行循環冷卻的。」
「你今晚趁著運模具的機會,從一車間繞到水塔後面去。」
許大茂湊到耗子耳邊,咬牙切齒地布置著他的罪惡計劃。
「不用你干別的,也不用你靠近高爐。」
「你只要把這包東西,順著水塔上面那個沒有網罩的通風口,給我倒進循環冷卻池裡就行!」
說著,許大茂從麻袋下面,摸出了一個用破布包著的沉甸甸的包裹,遞給耗子。
耗子接過包裹,隔著布捏了捏,感覺硬邦邦、碎渣渣的。
「大茂哥,這裡面是啥啊?」耗子有些不安地問道。
「你管它是啥!讓你倒進去你就倒進去!」
許大茂厲聲警告。
其實,那包裹里裝的,是他這幾天從鍋爐房偷撿來的、夾雜著大量爐渣的細碎煤渣和鐵屑混合物!
許大茂雖然不懂冶煉。
但他以前聽人吹牛時說過,這種細碎的雜質一旦混入冷卻水循環系統。
就會在高溫下迅速堵塞冷卻管道,導致高爐溫度失控。
輕則造成這一爐鋼水全部報廢,重則甚至可能引起高爐爆炸!
只要這包煤渣倒進去,陸驍的軍工試產,必然遭遇毀滅性的打擊!
「這……這要是被抓住了,那可是要命的啊。」
耗子聽完,咽了口唾沫,拿著包裹的手有些發抖。
他雖然是個流氓,但也知道破壞軍工是掉腦袋的罪過。
「你個慫包!怕什麼!」
許大茂壓低聲音怒罵。
「現在所有人都在盯著高爐那邊,水塔後頭黑燈瞎火的,根本沒人注意!」
「你只要動作快點,倒完就跑,神不知鬼不覺。」
許大茂為了拉耗子下水,開始威逼利誘。
「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三十塊錢!」
「要是你不干,我馬上就去保衛科舉報你,說你收了我的錢想搞破壞!看他們是信你這流氓,還是信我!」
耗子被這番軟硬兼施的話嚇住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二十塊錢,又看了看許大茂那張因怨恨而扭曲的臉。
貪婪和僥倖心理,最終戰勝了恐懼。
「行!大茂哥,我幹了!」
耗子咬了咬牙,將那個包裹塞進了寬大的工裝褲兜里。
「這就對了。今晚後半夜,兩點鐘,我在這個廢品庫等你消息。」
兩人對視了一眼,臉上都露出了陰毒而得意的冷笑。
仿佛他們已經看到了高爐爆炸,陸驍被送上軍事法庭的悽慘畫面。
深夜,凌晨兩點。
萬籟俱寂,只有三車間的高爐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初冬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許大茂裹著一件破棉襖,鬼鬼祟祟地躲在一車間後側廢品庫的陰影里。
他緊張地盯著水塔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不一會兒。
一個瘦小的黑影,順著一車間的牆根,悄無聲息地溜了過來。
正是耗子。
「大茂哥,搞定了!」
耗子壓低聲音,喘著粗氣,臉上滿是興奮和邀功的神情。
「我趁著他們換班的時候溜過去的,把那包東西全倒進循環冷卻池裡了!」
「我看著它沉下去的,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絕對沒人發現!」
許大茂一聽,激動得渾身發抖,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兄弟!幹得漂亮!」
許大茂拍著耗子的肩膀,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大仇得報的那一刻。
「等明天,咱們就等著看好戲吧!看那個姓陸的怎麼死!」
兩個陰險的敗類,在黑暗中相視而笑,自以為天衣無縫。
然而。
就在他們得意忘形的時候。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脆響。
在他們身後的黑暗中,突兀地響起。
這是步槍子彈上膛的聲音!
許大茂和耗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們僵硬地、一點一點地回過頭。
只見黑暗的廢舊鋼管堆後面。
兩根閃爍著死亡寒光的刺刀。
伴隨著兩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悄無聲息地,死死瞄準了他們的後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