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師長聽完,半天沒出聲。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把副官說的那幾個位置一個一個看過去。北門、東門、南門,三面都同時出現了異常的安靜。這不像是偶然。
「拿電話來。」池師長走到電話機旁邊。
副官把電話搖通了前沿,話筒遞過來。池師長拿起來,先跟二團團長通了話,又跟三團、四團各通了一遍。
問的問題一樣:你確定鬼子是退了,不是換防?炮擊是不是真的少了?有沒有看到什麼異常?
三個團長的回答都差不多。
鬼子確實退了,至少是收縮了。炮擊確實少了。
池師長掛了電話,回到桌邊坐下。
他的手按在地圖上,手指在台兒莊外圍那塊被藍鉛筆圈了好幾遍的區域上慢慢敲著。
一會才說道,派偵察兵去偵察。
「是!」副官大聲說道。
又一天後。
「偵察兵有沒有說,鬼子的後方有沒有什麼動靜?」池師長問副官。
副官翻了翻手裡的記錄:「昨天夜裡,東邊的鬼子後方連續發生了好幾次爆炸。火光很大,從台兒莊城牆上看過去,半邊天都紅了。四團的人說,他們看到鬼子的營地方向著了幾處火,火勢不小。」
「誰打的?」
副官搖頭:「不知道。我們沒有派部隊出去。各團都問過了,沒有人組織過夜襲。」
池師長沉默了一陣,忽然說:「給彭城李指揮發報。問一下,是不是上級派了增援部隊過來?」
電報當天下午發了出去,很快收到回報。
回電很短:無增援部隊派出。各部隊原地固守,勿輕舉妄動。
池師長看完回電,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把電報折好,壓在茶缸下面,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沒增援。那這些爆炸是誰打的?那些被炸死的鬼子是誰殺的?那些夜裡摸到鬼子營地邊緣的人是誰?
他在廟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徹底黑下來。
廟外的廢墟里偶爾有士兵走過,背著槍,低著頭,腳步疲憊。城牆上還有人在放冷槍,啪的一聲,隔一會兒又啪的一聲。冷槍聲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他轉身回到廟裡,把參謀長叫來。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很穩,「從今晚起,各團加強夜間觀察,尤其注意鬼子後方的動靜。同時,所有前沿部隊做好反攻準備,一旦發現鬼子有大規模撤退跡象,立刻上報。」
參謀長應了一聲,又問:「師座,你覺得是有人在幫我們?」
池師長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台兒莊外圍那些被藍鉛筆圍住的區域。
藍色箭頭沒有動,但紅色防線後面,有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在動。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打了這麼多年仗,他的直覺告訴他,鬼子的麻煩比他的麻煩大得多。
「讓前沿的弟兄們打起精神來,」他最後說了一句,「鬼子撐不了多久了。」
消息徹底在守軍中間傳開。
先是團部傳營部,營部傳連部,連部傳到排里,最後傳到戰壕里每一個士兵的耳朵里。傳的話很簡單:鬼子的後方被人打了,死了不少人。
「打的人不知道是誰,但肯定是自己人。鬼子現在慌了,陣地在往回收。我們只要再撐幾天,就能反攻。」
戰壕里的士兵們聽完,一個個從土堆後面探出頭來,看著對面鬼子的陣地。對面安靜得不像話,探照燈還在轉,但轉得慢,轉一圈停一下,像沒力氣了。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他娘的,誰幹的?真解氣。」
旁邊的人接了一句:「管他是誰,能殺鬼子就行。」
幾個人低聲議論了一陣,都士氣大振。
每個人心裡都熱乎乎的。
提升猜測,他們的防線沒有被突破,不是鬼子打不進來,是鬼子自己也被人打了。有人在外面替他們擋著,替他們殺著。
這就爽了,起碼現在陣地還在,自己還活著。
……
消息傳到山城的時候,舒隊長正坐在辦公室里批文件。
辦公室不大,一間半舊的兩層磚樓,二樓靠東的那間。
窗外是長江,江面上灰濛濛的,幾艘小火輪拖著駁船慢吞吞地往上遊走,汽笛聲隔一陣響一下,又悶又長。
牆上掛著一幅華中地圖,藍鉛筆標著鬼子動向,紅鉛筆標著己方防線,台兒莊方向被紅藍鉛筆來回塗了好幾遍,紙都快磨破了。
舒隊長把手裡那份關於兵員補充的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用毛筆在末尾批了四個字:准,速辦。
然後合上,放在桌角那一摞文件的上面。那摞文件已經堆了半尺高,全是軍需、人事、防務、外交的急件。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涼了,他沒叫人換,就這麼湊合著咽了下去。
機要秘書這時候從外面進來,腳步很輕,把一份電報放在他面前。
「彭城急電。」
舒隊長放下茶缸,把電報拿起來。電文不長,他看得很快,兩遍就看完了。
看完之後他沒有馬上說話,把電報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壓著,慢慢捋了一遍邊角。
坐在對面的參謀總長看他這個表情,問了一句:「怎麼了。隊長?」
舒隊長沒抬頭,說:「李指揮來電,說鬼子最近在台兒莊打的很詭異,基本沒大力推進,懷疑有陰謀。」
參謀總長鬆了口氣:「那是好事。看來他守住了。」
「守住了是一回事。」舒隊長這才把電報推過去,「你再看看這個。」
參謀總長拿起來看了一遍,臉色慢慢變了。電文里寫得很清楚:連續多日,鬼子後方發生大規模爆炸和襲擊。僅昨夜一晚,就有至少三個方向的鬼子營地遭到攻擊,火光沖天,爆炸聲持續半夜。
「今日前沿觀察,鬼子陣地上人員活動明顯減少,多處陣地收縮,炮擊強度減弱。池師長判斷,鬼子後方出現了重大變故。」
參謀總長看完,抬起頭來:「這誰打的?我們沒往那個方向派部隊啊。」
舒隊長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
他沒有回答參謀總長的問題,只是說了一句:「讓機要室把近半個月所有華中方向的電報都調出來。我要看看有沒有什麼漏掉的東西。」
機要室的人忙了一個多時辰,把一疊厚厚的電報抄件碼在舒隊長桌上。
舒隊長一份一份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