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魔戒欲望
夜色籠罩下的貝克蘭德船塢,與河水的腥氣交織在死寂的空氣中。
貝爾薇拉半跪在潮濕的草地上,腹部陡然升起一陣灼熱刺痛的感覺,猶如失控的靈性潮水般瘋狂涌動,頃刻間漫過她的四肢百骸。那種感官被無限放大後的麻癢與虛脫感,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徹底剝離。
「該死————魔戒的反噬,比預想中來得還要快————」
貝爾薇拉緊緊咬住牙關。腦海中募地浮現出威爾·昂賽汀曾經的告誡,非凡物品的負面效果永遠與使用強度成正比。越是跨越序列去榨乾它的力量,附著在上面的精神污染與低語欲望,便越會以十倍的烈度反撲回持有人身上。
在剛才與詭秘強敵史蒂夫的生死廝殺中,貝爾薇拉幾乎透支了腦海里的最後一絲靈性。此刻,她的太陽穴瘋狂跳動,產生一陣陣針扎般的劇痛。
她的眼前開始泛起不自然的粉紅色濃霧,原本清晰的夜景逐漸扭曲變形。
幻覺中,無數帶有蠱惑與瘋狂意味的幻聽在耳畔迴響,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幽影在拉拽她的靈魂,誘惑她放棄抵抗、徹底沉淪於欲望的深淵。
就在貝爾薇拉的意識即將徹底淪陷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小巧、冰涼的手掌輕輕拍在了她的肩頭。
一股極度陰寒、純粹的幽冷氣息,順著那隻手瞬間湧入貝爾薇拉近乎沸騰的體內。這股來自死靈與靈體領域的寒意如同一道冰泉,強行將體內瘋狂咆哮的欲望與精神污染壓制了下去。
貝爾薇拉渾身一震,淡紫色的眼眸終於找回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你遇到問題了嗎?」
身旁傳來了莎倫那毫無情緒起伏卻透著真切關切的清冷聲音。這位平時如同一具精緻木偶般的少女,此刻雙眸微凝,按在貝爾薇拉肩膀上的手並未鬆開。
「謝謝————」貝爾薇拉大口喘息著,聲音沙啞得厲害,額角細密的汗珠不斷滲出,「只是————使用高序列非凡物品後的負面反噬。我————我自己能解決————」
然而,話音未落,夜空中一陣刺骨的冷風吹過,帶走了她體表僅存的熱量,卻反而刺激了體內潛伏的污染。貝爾薇拉悶哼一聲,雙腿一軟,再次無力地癱倒在泥濘的草地上,渾身劇烈發抖。
「現在的狀態,好像並不是能自己解決的樣子。」
莎倫垂下湛藍如寶石的眼眸,看著痛苦喘息的貝爾薇拉。她輕輕牽起貝爾薇拉微微顫抖的右手,將自身的靈性緩緩注入,隨後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樹陰下的同伴馬里奇。
「你先回東區的住所,」莎倫的聲音低沉而果斷,「我去送她回家,幫助她擺脫失控的風險。」
站在陰影里的馬里奇深深看了一眼狀態異常的貝爾薇拉,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恐怖靈性波動,鄭重地點了下頭。他沒有多言,身形悄然向後退去,很快便融入了船塢周圍漆黑的夜色中。
空曠的船塢草地上,只剩下貝爾薇拉與莎倫二人。
莎倫試圖扶起貝爾薇拉,但此刻的貝爾薇拉因靈性透支與負面作用交織,身體癱軟得像一灘爛泥,甚至連將腳邁開的力氣都沒有。
莎倫微微皺了皺眉。她那嬌小的身材與高出她整整兩個頭、身形修長的貝爾薇拉形成了鮮明對比。然而,這位「怨魂」路徑的非凡者並未猶豫,她向前踏出半步,嬌小的身軀微沉,以一種極其利落而違和的力量感,將貝爾薇拉攔腰公主抱了起來。
下一秒,莎倫的雙腳脫離了地面。兩人的身姿化作一道悄無聲息的幽靈,飛上夜空,避開了所有街區巡邏者的視線,掠向遠方閃爍著點點微弱燈光的貝克蘭德市區。
劃破夜空的幾分鐘後。
一隊身穿黑色風衣、佩戴著齒輪徽章的「機械心臟」小隊趕到了這片被廢棄倉庫包圍的空地。整整五名非凡者手持各種精密的鍊金武器,散開排查。
為首的隊長看著滿地被雷霆與邪異力量轟出的坑洞,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毀滅餘波,眉頭緊緊皺起。
「有高序列或強大的中序列非凡者在這裡交過手,殘留著令人不適的污染————」隊長臉色凝重,壓低聲音吩咐道,「封鎖現場,收集所有殘留的靈性微粒,立刻向教會報備!」
貝克蘭德,明斯克街15號。
二樓臥室陽台的百葉窗突然憑空無聲地打開。
莎倫懷抱著早已陷入迷糊狀態的貝爾薇拉,如同一道毫無重量的陰影,輕盈地飄進了室內。她動作迅速而敏捷,先將貝爾薇拉平放在柔軟的大床上,隨後轉身合攏窗戶,拉死厚重的遮光窗簾,隔絕了外界緋紅月光與可能存在的窺探視線。
做好這一切,莎倫輕步走到臥室門邊,「啪嗒」一聲按下了燃氣燈的開關。
昏黃而溫暖的光線瞬間鋪滿了整間臥室。
然而,就在莎倫準備轉身檢查貝爾薇拉的精神異狀時,一道溫熱的身影突然從身後毫無徵兆地貼了上來,兩隻手臂如鐵鉗般緊緊環住了她的腰肢!
作為「怨魂」,哪怕是在實體狀態下被近身,莎倫的第一反應也是瞬間轉化為無形的靈體、附身襲擊者。但當背部傳來的熟悉溫熱與那沉重急促的呼吸聲襲來時,莎倫的動作僵硬住了。
「貝爾薇拉?」莎倫側過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驚疑。
正對著的落地鏡清晰地映照出了兩人的姿態。
貝爾薇拉早已不知在何時揭下了面具,那張平日裡秀美的臉龐此刻染上了病態的潮紅,淡紫色的眼眸一片混沌與掙扎。
就在莎倫剛才鬆手去開燈的一瞬間,一直被壓制的魔戒反噬如失控的洪峰般徹底吞噬了貝爾薇拉的理智。
在失控的邊緣,貝爾薇拉感覺自己置身於無邊的灼熱荒原,而身前這個散發著清涼幽寒氣息的少女,就像是絕壁上唯一的救命甘霖。
「熱————好冷————」貝爾薇拉本能地抱緊莎倫,將臉埋在對方的金髮間,貪婪地汲取著那股能夠鎮壓精神瘋狂的陰寒靈性。
莎倫嘗試掙脫,但在失控邊緣的非凡者爆發出的肉體力量驚人地龐大,她嬌小的身軀幾乎被鎖死在懷抱中。無奈之下,莎倫只能再次運轉體內本就不多的靈性,化作冰涼的刺針,狠狠扎入貝爾薇拉的精神大海。
冰冷的靈性再次起到效果,貝爾薇拉渾身劇烈一顫,眼神中終於恢復了一清二楚的理智。
當她看清自己正將人偶般精緻的莎倫死死按在懷裡,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僵硬的身體時,貝爾薇拉下意識想要推開鬆手。
「別動!」莎倫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冷冷開口,「現在鬆開,你體內的污染會立刻反噬。」
貝爾薇拉僵在原地,只能尷尬而僵硬地任由莎倫握著自己的手。莎倫掌心傳來的冰涼溫度,源源不斷地撫平著她腦海中如針扎般的刺痛與錯亂的幻想。
「你現在的精神狀態非常危險。」莎倫湛藍的眼眸直視著貝爾薇拉,語調嚴肅,「告訴我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貝爾薇拉眼神有些閃躲,避開了莎倫銳利的目光:「是過度使用那枚魔戒的代價————
它在蠶食我的理智,放大我心底所有的負面情緒與欲望。」
「就像你在東區靈界強行打斷深淵獻祭時那樣?」莎倫顯然想起了過往的過往。
「是的————」貝爾薇拉苦笑了一聲。
莎倫靜靜看著她,眼神微微起伏。作為「節制派」的成員,她向來習慣克制情感與欲望,但看著眼前的同伴在生死失控邊緣掙扎,她無法坐視不理。
「我隸屬於玫瑰教派節制派,」莎倫輕聲說道,聲音雖然纖細,卻帶著不可動搖的執著,「恪守本心、克制欲望,是我畢生恪守的信條。但我不會看著同伴失控。」
一陣急促而清脆的敲門聲突然打破了臥室里壓抑的氛圍。
「貝爾薇拉女士?聽聞您房內有異響,是出了什麼狀況嗎?」門外傳來了管家索蓮娜沉穩中帶著關切的問詢聲。
莎倫的心頭猛然一緊,原本古井無波的臉龐上破天荒地露出一絲慌亂。她本能地想要化為靈體隱匿,但一想到自己如果斷開靈性供給,貝爾薇拉可能會當場失控叫出聲來,便硬生生止住了動作,僵在床上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貝爾薇拉強行將體內翻湧的劇痛壓下,深吸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與平時無異:「無妨,索蓮娜。只是夜間腸胃略有不適,方才去了一趟盥洗室。」
「女士,您身體不適嗎?」門外的管家聲音緊了幾分,「需要我現在去診所請醫師過來嗎?」
房門把手傳來微弱的旋轉聲,顯然管家有些不放心。這一瞬間,莎倫的呼吸徹底屏住,湛藍的眼眸緊緊盯著門鎖。
「真的不必。」貝爾薇拉的聲音帶著一絲平日裡的從容與威嚴,「或許是傍晚的濃咖啡飲得過多,腸胃有些難以適應罷了。你退下休息吧。」
門外的把手微動頓住,沉默了片刻後,索蓮娜的聲音終於恢復了禮貌:「好的,貝爾薇拉女士。若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祝您晚安。」
隨著門外腳步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一直緊繃著神經的莎倫才長長舒出了一口氣,肩線微微鬆弛下來。
「坐好,不要抵抗。」
莎倫轉過身,將所有的慌亂壓回心底,雙眸重歸冷靜與沉穩。她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莎倫緩緩抬起小巧的手掌,輕輕抵在貝爾薇拉滲出冷汗的額頭上。下一刻,她周身泛起一層如夢似幻的幽藍色光芒,屬於「怨魂」路徑的純淨寒意如滔滔江水般傾瀉而出。
這是節制派獨特的靈性撫慰儀式。莎倫將自身純淨、冰冷、毫無雜質的精神力量作為媒介,緩緩透入貝爾薇拉的精神大海,開始強制凍結那些肆虐的粉紅霧氣與瘋狂低語。
「唔————」貝爾薇拉發出一聲悶哼,只覺得有一股清澈至極的冰泉灌入了自己幾近乾涸爆發的腦海。那種刺痛與灼熱在冰霜的蔓延下被一點點剝離、平息。
在這個過程中,精神與靈性的交織讓兩人的距離貼得極近。緋紅的月光穿透窗簾的縫隙,輕輕潑灑在臥室的地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漫長而艱難的半個小時過去。
隨著最後一絲瘋狂的精神污染被幽冷的靈性凍結並消融,貝爾薇拉體內的灼熱與混亂終於退去。她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急促的呼吸歸於平穩,因極度疲憊而陷入了沉沉的酣睡中。
莎倫緩緩收回手掌,臉色因消耗了大量靈性而顯得有些蒼白。她站在床邊,靜靜注視著沉睡中面容恢復寧靜的貝爾薇拉,確認對方徹底脫離了失控的危險。
她伸手輕輕將毯子拉高,蓋在貝爾薇拉身上,隨後理了理自己微微凌亂的黑色小禮帽。
緋紅的月色里,莎倫嬌小的身軀逐漸淡化、透明,最終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冰雪一般,悄然融入陰影,消失在了靜謐的房間中。
被廢棄倉庫圍出來的空地上,「機械之心」來了又去,去了又來,負責這起事件的人員已經由小隊隊長變成了執事級的強者。
伊康瑟.伯納德的褐發始終亂糟糟的,倔強地往外伸展著,哪怕他戴了帽子,也無法掩蓋這一點。
此時此刻,臉龐線條剛硬明朗的伊康瑟正拿著一面花紋古老的銀鏡。
鏡子的兩側各有一隻眼睛般的裝飾,它們以黑色的寶石為基底,看起來幽邃而迷人。
伊康瑟環顧一圈道:「雖然那些下水道里的老鼠是干擾占卜和通靈的專家,對現場做了有效的處理,但是,這是神秘的超凡世界,沒有什麼辦法是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的。」
說話間,他望向手裡的銀鏡,用右掌撫過表面三次。
停頓兩秒,伊康瑟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尊敬的阿羅德斯,我的問題是,剛才發生在這個地方的事情,有哪些參與者?」
周圍的黑暗忽然變得氤氳,銀鏡表面盪起了一道道水光。
很快,銀鏡內浮現出了一副畫面:
隨著水光一閃,出現了一個著暗紅披風的中年男子,他的手臂燃燒著璀璨的火焰,頭部卻藏在了黑暗裡。
一幕幕場景交替,伊康瑟等人又看見了一位身著繁複黑色宮廷長裙、淡金頭髮凌亂披下的女子,但是,她的臉龐卻徹底透明,仿佛並不存在。
這位女士的旁邊,是兩個身體長滿黑毛的男子,以及一個被一條條詭異手臂拉拽著的背影。
最後,畫面突然變得模糊異常,只能看出一道身形高挑、曲線曼妙的女性身影。
伊康瑟正待詢問隊員們的看法,銀鏡之上突然出現了幾行古弗薩克語單詞:「根據對等原則,輪到我發問了。」
「如果你回答錯誤,或者撒謊,你將遭受懲罰。」
「懲罰」這個單詞赤紅如血,仿佛還在滴著液體!
伊康瑟臉部的表情先是扭曲了一下,旋即變得異常鄭重。
緊接著,銀鏡之上水光閃動,出現了一行新的單詞:「你是否因為愛人性取向的原因選擇分手?」
伊康瑟一下呆住,只覺周圍隊員們的目光全部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