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毅坐下之後,老教員這才開口道:
「一直沒正經跟你介紹過。」
「我叫施國章,主要負責大三的戰術教學,平時不帶低年級的課,所以你不認識我。」
「現在院集訓隊成立,我過來當專項戰術教員。」
「接下來半年,你們的戰術理論,沙盤推演,班組戰術指揮,都由我全權負責。」
蘇毅這才恍然大悟。
難怪之前沒見過,原來是大三的資深教員,這次專門抽調到集訓隊帶戰術。
施國章繼續道:「今天單獨把你叫過來,是有幾個問題想向你請教,還請你開開金口,指點一二。」
他的態度很是誠懇,謙卑,仿佛他才是學員,蘇毅是教員似的。
這話一出,蘇毅噌的一下又站了起來,後背都冒出了一層冷汗。
一個教了十幾年戰術的資深老教員,跟他一個入學四個月的新兵學員說指教?
這哪承受得住啊!
「施教員,您折煞我了,有什麼問題您儘管吩咐,我知道的一定說,可不敢說什麼指教。」
蘇毅很少感到緊張,這是為數不多的一次。
施國章也不再藏著掖著,開門見山道:
「好吧,那我就直接點說。」
「關於你在精武杯班組對抗賽的表現,我都看到了。」
「尤其是首輪比賽,對陣大三孫無憂隊那一場。」
「實不相瞞,孫無憂是這一屆學員裡面,我帶過最優秀的一個。」
「他的戰術指揮能力,我是認可的。」
「但偏偏在精武杯對抗賽上,節節失利。」
「似乎他的每一次決策,每一次部署,都被你給看穿並且破解。」
「我想知道,在山道上,你建議王智不要發起衝鋒,而是原地觀察的時候,以及提議兵分三路,遲滯孫無憂搜捕節奏的時候。」
「還有單槍匹馬殺進岩洞,俘虜嚴霸山的時候。」
「以及殺出岩洞後,以一己之力打亂孫無憂部署,成功逆轉全局的時候,你都在想些什麼?」
施國章的問題問得很有深度。
尋常人都只能看到蘇毅力挽狂瀾的表現,卻忽略了在做出這些事情之前,蘇毅內心真正的想法。
而這個想法,才是決定一個軍人是否具備戰場臨敵應變能力,以及對戰場大局觀分析的關鍵所在。
蘇毅脊背挺得筆直,無比認真回道:「報告教員,我想的很簡單。總結十個字,順著事理走,不往熱鬧湊!」
施國章眼睛一眯,「這話怎麼說?」
蘇毅道:
「意思就是,看上去嚴絲合縫的陣勢,越是周全,就越是刻意。」
「遇事停一停,先看清楚藏著什麼虛處。」
這一段話,對應的是山道上識破孫無憂部署的假目標。
「地勢有寬窄,人力有聚散,擠在一條道上,人再多也是困勢,散進山川里,人再少也是活棋。」
這一段,是指的兵分三路的策略。
他繼續說道:
「至於單槍匹馬闖進岩洞,那就更簡單了,當時我想的就是時間緊迫,必須完成任務。」
「而我既然敢一個人去,自然是有著十足的自信。」
「因為在行動之前,我就已經將岩洞的所有布防情況,全部偵察清楚。」
「最後打亂孫無憂的陣型,吸引火力,成功逐個擊破,扭轉乾坤。」
「我當時的想法,是必須要將我的戰友,活著帶回去。」
「因此,我必須想法設法解決掉孫無憂,就這麼簡單!」
一番話,鏗鏘有力。
非常實在,沒有任何花哨的修飾。
也沒有任何華麗辭藻的鋪陳。
但就是這些無比真摯的話,卻實實在在讓施國章為之動容。
施國章聽完之後,盯著蘇毅看了許久,眼神中滿是震撼。
「好!好一個必須將戰友活著帶回去!蘇毅,你確實是好樣的!」
施國章教了十幾年課,這也是頭一次遇到一個如此優秀的兵。
別人學的是戰術,是招式,是標準答案。
但蘇毅不一樣,他早已跳出這些條條框框。
這樣的人,天生就是當指揮員的料子!
施國章繼續開口,道:
「蘇毅,你的頭腦確實靈活,戰術根基也非常紮實。」
「老實說,我觀賽的時候,見你從岩洞出來,面對的是王智小隊彈盡糧絕,被孫無憂滿編隊圍剿,你卻只有一個人。」
「我當時還在想,你該如何打破這樣的死局?」
「甚至我還設身處地的想過,如果是我碰到這樣的局面,該如何應對?」
「但情況是,我無法在第一時間,找到破局的關鍵。」
「卻沒想到,你當時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選擇把人引到樹林,利用地形逐個擊破。」
「最後配合反撲的王智小隊成功反殲孫無憂全隊。」
「真是打了一場非常漂亮的反殲滅戰啊。」
施國章的話語裡,帶著感慨,也帶著對蘇毅當時所做決策的認可。
能夠在那麼緊急的情況下,做出當時最優解的決定。
這一份冷靜和判斷力,已經足夠碾壓許多人。
他頓了頓,語氣裹著點歲月的厚重感,又道:
「你打的這一仗,讓我感慨頗多。」
「不禁讓我想起了當年的黃土嶺峽谷之戰。」
「實在是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他僅僅只是有感而發,卻不料蘇毅一下就聽懂了。
蘇毅想了想,道:「施教員,您說的是『名將之花凋謝在太行山上』的那一場戰鬥?」
施國章眼眸一亮,語氣裡帶著驚訝,「哦?你知道這場戰鬥?」
蘇毅點了點頭,道:
「知道,那是1939年冬季,日軍獨立混成第二旅團對晉察冀北嶽根據地發動大掃蕩。」
「帶隊的旅團長名叫阿部規秀,在日軍里有『名將之花』的名號,是公認的山地戰專家。」
「當時日軍總兵力是我們的三倍還多,重火力更是差出一大截。」
「晉察冀一分區的打法,就是先派小股部隊跟日軍先頭接觸,稍作抵抗就主動後撤,故意丟下些裝具,彈藥,裝成潰不成軍的樣子。」
「阿部規秀誤以為是八路軍地方武裝不堪一擊,帶著主力就緊追過來,一步步被引到了黃土嶺峽谷。」
「那地方是條五里長的狹谷,兩邊都是陡峭山樑,兵力展不開,退路只有北邊一個山口,天然就是伏擊的好地形。」
「等日軍主力全部鑽進峽谷,埋伏在兩側高地的一團,二十五團各一部,立刻封死山口,完成合圍。」
「日軍察覺中計後反覆衝鋒突圍,全被密集火力壓了回去。」
「打到後半段,一團陳團長在觀察所發現峽谷中段有座獨立小院,日軍軍官頻繁進出,還架有多根天線,當即判定是日軍前線指揮陣地。」
「他直接調軍區迫擊炮連抵近射擊,只用四發炮彈就精準命中,阿部規秀和手下多名參謀當場被炸死。」
「主將一陣亡,日軍整個指揮鏈當場斷裂,下面的營連找不到上級,不知道該進攻還是撤退,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八路軍正面部隊趁勢發起全線衝鋒,日軍殘部拼死向北突圍,沿途又遭伏擊,死傷慘重。」
「中路主力一垮,參與掃蕩的其他各路日軍也紛紛回撤,整個冬季大掃蕩就這麼被粉碎了。」
他語氣很穩,詳細的講述了這一場戰鬥的經過。
施國章聽完,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沒有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