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她什麼時候回家,它總是在等她。
貓早已習慣了漫長的等待,她不在的時候,便叼著玩具,睡在她的床上,嗅著她的氣息,好像她就在自己身邊一樣。
貓哄自己玩玩具,就好像她在逗它玩一樣。
其實,貓已經老了,太老了,它哪也去不了,哪也走不動,以前能輕鬆躍上的窗台,如今卻宛如一道再也無法跨越的天塹,即便有軟軟的台階搭著,貓每走一步,還是艱難又蹣跚。
即便如此,貓依舊拖著笨拙的身體,日復一日在門口等她。
她依舊很關心貓,回來時會給貓餵水餵糧,摸貓逗貓。
但貓太老了,反應不如從前活潑,已經跟不上她快節奏的生活。
她匆匆歸家,又匆匆離去。
像是路過的列車,在站點短暫停靠,又繼續奔赴下一站人生旅程。
貓的存在變得不再是最重要。
貓從獨一無二的家人,漸漸變回了寵物。
六月。
畢業季,她步入社會。
從湖泊,正式徜徉在社會的海洋。
變成大人後,煩惱似乎更多了。
無憂無慮的日子,再也回不到從前。
貓已經老得走不動了。
眼睛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耳朵聽不見她的聲音。
唯有殘留的嗅覺,還能捕捉到那若有似無,貫穿它一生的、令貓眷戀的氣息。
等待,是貓最擅長的事。
也是貓唯一能做的事。】
眾人靜默地穿越車廂,明明那些人生和他們毫無關聯,但他們隨著列車一站站路過,仿佛也置身其中,沉浸式體驗了半生。
大家的植株都長大了不少。
隨著時間的推移,開花指日可待。
並不是所有人進程都一樣。
老夫妻的植物長得最茂盛。
中年夫妻里的丈夫老張,不斷播種翻土,可時光過半,花盆裡仍是光禿禿的。
他越發暴躁,他無法理解,大家同樣經過車廂,為何就他一人的花沒有發芽?
要知道,他的花種是容易生長的一年蓬,鄉村田野間,漫山遍野生長,極易存活。
可現在卻沒有任何發芽跡象。
反觀那對老夫妻,明明拿到了牡丹和曇花,可以說是最嬌貴難培育的花,不僅一路茁壯生長,甚至已經長出了花苞!
他嫉恨不已,暗斥副本的不公,眼睛綠油油的盯著那兩個花盆,面色陰沉。
男人的妻子不敢靠近無能狂怒的丈夫,只捧著自己略微營養不良的蘭花苗,遠遠關注著丈夫的情況。
年輕夫妻有些焦慮,他們的植株長得瘦巴巴的,但還是頑強地努力活著。
煙燻女的梅花枝長得不錯,冒出了不少新芽和花苞,高壯女的荷花也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黃毛沒有再跨越車廂,老老實實一步一個腳印,順應歲月往前走。
他的桃花枝染了血,葉片一半鮮紅一半翠綠,但沒有枯萎的跡象。
黎初的蒲公英穩紮穩打,不像老夫妻的那麼茂盛,也沒有營養不良,就像是山野路邊隨處可見的那樣,平凡又自然。
時間很快來到七月。
【七月。
終於,男人厭倦了這樣麻木死水般的日子。
下海經商的風,吹到了落後的小山村里。
他決心外出闖蕩。
不僅為了滿足自己見識世面的好奇心,也為了給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一個更好的未來。
他不想讓後代一輩子都在地里刨食,不想再面對那樣面臨親人離世,卻無法掏出救命錢的貧窮到令人髮指的日子。
他想要很多很多錢,他要變成受人敬仰、開豪車、住別墅、頓頓吃山珍海味的大老闆,何止是萬元戶,他要當十萬、百萬元戶,他要改寫自己平庸的一生。
妻子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無條件默默支持他的選擇。
離別前,妻子抱著孩子,在充滿歲月痕跡的小屋前,眼中含淚,笑著送他離開。
她叮囑他,按時吃飯,天冷記得多添衣,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安順遂。在外漂泊累了,記得回來。
不論他走得再遠,富貴也好,貧窮潦倒也罷,她和孩子,永遠在家等他,家裡昏黃的燈,永遠為他點亮。
不舍。
但終究敵不過他的雄心壯志。
他毅然決然,踏上了逐夢之路。】
【七月。
貓病重了,躺進冰冷的寵物醫院。
女人在加班。
回來的路途不算遙遠,可要考慮的因素實在是太多太多,她是成熟的大人,不再是任性的小孩,兒時抱貓痛哭流涕的過去,那些感動和珍重,隨著年歲漸長,似乎已經成了昨日。
像一場滂沱大雨,停留在昨夜,被翌日的太陽一曬,蒸發,最終連水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貓的情況時好時壞,女人衡量著回去的代價,多年浸淫在社會中,她變得精於算計、冷漠。
做事之前,不再是單純出於喜好,而是會綜合諸多因素,再做出符合成年人的成熟決定。
少了少年人衝動的青澀,變成了無趣的大人。
這似乎是無法避免的過程。
就像是花開花謝,誰也無法阻止花的凋零。
變化,無情傾軋過每個人的人生。
在貓病重的深夜。
女人風塵僕僕,裹著一身冰冷的薄霧,還是回到了貓所在的城市。
在她踏進手術室的前一秒,貓剛剛閉上了眼睛。
貓等了太久太久,眼皮不堪重負,再也無法支撐到她回來,看她最後一眼。
二十三歲的老貓,活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蹟。
大家都說,貓是被愛澆灌著,才能如此長壽。
貓不明白兩腳獸的語言,但貓知道,她一直都愛著貓。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秒,貓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很淡,卻又那麼濃烈,瀰漫了貓漫長又短暫的一生,讓貓即便忘記了吃飯喝水,也無法忘記這融入靈魂的氣息。
她的愛不曾消失。
只是被塵世一層又一層的煩憂掩蓋起來。
如同被厚厚冰原覆蓋,藏在土壤下的種子,當淚水融化凍土,被存封的美好,再次顫巍巍破土而出,成為荒蕪而貧瘠的土地上,無法忽略的新生綠意,再次以勢不可擋的姿態,闖入她的世界,喚醒生機。
在痛徹心扉的哭泣聲中,女人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回憶。
人,總是在失去後,開始懷念。
那些蒙塵的過去,被拭去灰塵,變得越發鮮明。
貓不再是被衡量的物件。
貓的照片被裱起來,掛在家裡。
貓存在的證明,沒有被擦去。
角落裡光澤黯淡的毛髮,掉落的小小指甲,一根鬍鬚,一個被啃咬得開線的小球……
家中處處都是貓存在的痕跡。
貓還在。
貓變回了不可或缺的家人。
貓永遠是家裡的一份子,過去、現在、未來,不曾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