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猝然回頭,少年正一瞬不瞬望著她,漆黑的眼珠像是灑滿了閃粉的黑曜石,泛著晶瑩的流光。
時淵是眉壓眼,隔遠些看,會覺得他眉眼冷冽,氣勢懾人。
但靠近後,自下往上仰視的角度,會發現他的眼睛亮亮的,一點都不兇狠,反而和小貓一樣,眼珠剔透如琉璃,高貴、神秘、冷艷。
黎初眼眸柔和的眯起來,忍不住上前一步,踮腳捧住他的臉。
少年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撩人而不自知,還在痴痴追問:「現在可以牽你嗎,姐姐?」
「可以。」黎初眼神發軟,將他的臉往下壓了壓,喜愛地在他眼皮上烙印下淺淺一吻。
十月的呼吸陡然亂了一拍。
一觸即分的吻。
如同雪花輕盈落下,轉瞬即逝,卻在心尖上留下揮之不去的痕跡,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泛開陣陣酥麻。
「姐姐……」他喉結滾了滾,眼瞳一瞬失焦渙散。
手順著他的側臉往下,自然而然牽住他的手。
十月終於得償所願,他死死遏制住想要撫摸眼皮的衝動,在腦海中一遍遍回味著方才那一吻。
她貼近的時候,眼中只倒映著他一人的身影。
不管她之前喚的「時小」是誰,如今,一直陪在她身邊是他,便足夠了。
未來,陪她走過一年四季的,也只會是他。
十月唇角微不可查的上揚,尾巴更是驕矜得幾乎要翹到天上。
他昂首挺胸,像是一隻打了勝仗的貓大王,牽著黎初,如同國王巡視領土般,步入下個季節。
時間仿佛被按下加速鍵。
黎初背著的花盆裡,花苗靜靜長高,枝葉漸豐。
身側的十月,從青春男大,再到青年,又變化到介於青年和成熟男人之間,年紀和現實的時淵重合。
車廂兩側的影像,飛速流逝。
【四月。
昔日小少年,逐漸長為可靠的青年,不到二十的年紀,便已經成為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師傅。
他支撐起家,多年如一日照顧著高位截癱的母親,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少年情竇初開,在那個年代,成婚普遍很早,在母親殷切的期盼與全村人的祝福中,他娶了青梅竹馬的玩伴女生。
新裁的中山裝,胸口戴著紅絲帶扎的禮花,頭髮用噴香的髮膠盡數捋上去,一絲不苟。
新娘穿著紅色復古港風套裝,漂亮嬌美,健康的小麥膚色上,泛起明顯的幸福紅暈。
他們在一起,拍下了一張黑白結婚照。
兩人的面容尚且青澀。
新婚夜,他微醺著進入喜房,仔細端詳著暖黃燈光下新娘的面容。
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他真的長大了,做好了成家的準備,能承擔扛起一個家的重任嗎?
他問自己。
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從古至今,大家似乎從來如此,就像是日升月落那般,沿著既定的人生軌道,一步步走下去。
五月。
日復一日的生活。
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溫馨、平淡,偶爾爭吵,時間宛如溫吞的流水,一點點從指縫溜走。
有時候,他會恍惚,這樣的日子,安穩,卻也一眼能望到頭。
和千千萬萬個村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偏遠貧瘠的小山村里,就這樣碌碌無為,匆匆一生。
六月。
臥床多年的母親去世。
他的孩子降生了。
親人的逝去、初為人父的喜悅,很快就被生活中接踵而來的柴米油鹽所沖淡。
歲月變遷,國家越來越發達,日新月異,大家不再滿足於單純的吃飽穿暖,而是追求更高級的生活,更好的享受。
大彩電、冰箱、洗衣機、光鮮亮麗的衣服……無數新奇的東西,每天都沖刷著他們頑固老舊的思想。
在彩電里,他見到了和這灰撲撲的山村,完全不一樣的色彩。
那麼明亮,鮮艷,讓人無法挪開眼睛。
所有人都在向前,唯有村子還停留在原點,落後、貧窮、愚昧,如同坐井觀天的蛙,讓他在日復一日死水般的生活中,從麻木,到厭煩,再到不可抑制升起瘋狂逃離的念頭。】
【四月。
女孩進了重點高中,學業越發繁忙。
貓成了她無趣日子裡,最重要的那一抹亮色。
母親自離婚後,便忙於事業,鮮少陪伴她。
但家裡從來不是空落落、冷冰冰的。
她知道,無論她多晚回家,暖呼呼的貓,總會蹲坐在門口,守候她歸來。
貓會嗲嗲的叫著,黏人地蹭著她的掌心,光是擁抱著貓厚實龐大的身軀,她便有了無限的安全感和力量。
貓是除了母親外,最重要的家人,無可替代。
她即便學業再忙,也會騰出時間來,陪貓玩耍,給貓梳毛、剪指甲、洗澡,rua著貓軟綿綿的肚皮,她會覺得有暖陽灑在自己的身上,一切煩惱都被拋之腦後,整個人都被治癒了。
五月。
女生考上了鄰市的重點大學,以她的成績,其實可以去更好的學校,只是那個學校更遠,她想離家近一點,離貓近一點。
貓已經是只老貓了。
從她五歲時來到家裡,如今已經過去十三年,在貓界,是貓奶奶的年紀。
但貓似乎還是和從前一樣,除了不再愛跑酷,依舊每天懶洋洋地曬太陽,會親熱地蹭她,對著她呼嚕呼嚕,和她一起睡,不停踩奶,就像小奶貓一樣,嗲嗲的叫,黏糊糊的撒嬌。
貓之前是剛出爐的金黃色大麵包,現在似乎有些氧化,毛色黯淡了一點,但在太陽下,依舊泛著誘人的金燦燦光澤,漂亮又鮮艷。
她上了大學,從小小的社會,被投入了更大的社會,從小池塘進入湖泊,世界盛大燦爛,社交圈越發廣闊,偌大的世界在青年人眼前鋪展開來,到處都是值得探索的新奇地點。
對新事物的好奇,是人的本性。
她從最開始每周回一趟家,再到半個月,到一個月,再到重要的節假日歸家,最後演變成寒暑假才回去。
學業、朋友、更遙遠的新世界……太多太多東西充斥著她的生活,將她的時間擠得滿滿當當的。
她的世界裡,留給貓的地方,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貓不知道。
貓只知道,她是它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