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舟打定主意便不再耽擱，直接起身離開了閉關一年的小院。
劍來峰山風依舊，只是空氣里多了一絲秋日的涼意。
他一路悄無聲息的來到了後山院落前。
院門虛掩著，裡面很安靜。
沈青舟推門走進去，一眼就瞧見蘇魚正歪在青梅樹下的躺椅里。
她還是那副老樣子，穿著寬鬆的青色道袍，長發隨意的披散著，雙眼微闔睡的正香。
陽光透過梅樹枝葉縫隙，在她身上灑下零碎的光影。
沈青舟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
他能察覺出蘇魚每一次呼吸，都跟周圍的水行靈氣有著微弱共鳴。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效率甚至不如尋常打坐，但這法子勝在無時無刻都在起效，連睡夢中也沒停歇。
這肯定不是尋常的修行法門。
不知過了多久，蘇魚眼睫輕顫，緩緩睜開了眼。
她看見沈青舟也沒什麼驚訝反應，只是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順帶伸著懶腰。
「喲，出關了啊，這鍊氣六層巔峰氣息挺穩，劍意也實誠，還不錯嘛。」
她瞥了沈青舟一眼。
沈青舟拱了拱手，輕聲開口。
「見過師姐，我心裡有些事情沒琢磨明白，想特意來請教請教。」
蘇魚坐起身子，順手拿起旁邊的茶壺倒水。
「說吧。」
沈青舟理了理思緒。
「師姐，我當初在黑風集外跟著你幹掉了胃土一脈的黃石，後來在問劍台上又挫了陸沉，這算不算是契合了土廩沉流的意象，能不能算重現祖師功績的片段啊。」
蘇魚聽罷直接放下茶杯，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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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雖然告訴你這事，但你想的還是太簡單了點。」
她慢悠悠的重新靠回椅背。
「這些都是小打小鬧，你殺了黃石真人有宗門給貢獻點和靈石，打敗陸沉有小比魁首的榮譽和資源。」
「這確實是實打實的好處，但跟這儀軌，跟什麼天地賞賜，那可是半點關係都沒有的。」
「因為你乾的這些事，說到底只能算私鬥。」
「儀軌需要的是功業，是能被天地法則認可的功績，你殺個弟子打敗個天才，這能算什麼功績，頂多是你們私人的恩怨情仇。」
「胃土道統會因為這個傷筋動骨嗎，土靈宗會因此衰落嗎，顯然都不會嘛。」
她稍微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解釋才能讓他明白。
「這麼跟你說吧，儀軌的本質就像是一場給天地看的演出，你要扮演當年重創胃土祖師的參水大能，所作所為就得符合那位大能的行事邏輯。」
「你得讓天地覺得，嘿，這小子有當年那位的幾分風采，然後天地才會降下那麼一點點賞賜來當獎勵。」
「那到底要怎樣做才能算是功績呢？」
「功績的重點在於道爭。」
沈青舟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比如安河城外的那個坎水位地脈節點。」
「算你聰明。」
蘇魚頗為讚許的點點頭。
「黃石真人那個蠢貨耗費心機，想把那處坎水位改成適合修煉魔功的血壤地，我殺他不止是為了懸賞，更是為了阻止他。」
「把那處地脈節點撥亂反正，重新拉回水的掌控，這行為才是開啟儀軌的關鍵，殺他不過是順手清理個障礙罷了。」
「不過那個廢物實在太弱了，這儀軌弄下來對我也沒多大意義，只能說聊勝於無吧。」
沈青舟這才恍然大悟。
他看向蘇魚，忽然就對她那奇特的修行方式有了點明悟。
「那師姐你每天睡覺……」
「怎麼，琢磨起我來了。」
蘇魚低頭沉吟了片刻。
「我這門儀軌叫做夢渡天河，每天耗費大量心神沉睡，就是想讓神魂出竅在夢裡神遊。」
「這法子效率太低了，以你的道慧來說倒是沒必要去學。」
沈青舟聽的微微一愣，想來她平日裡的樣子，全是因為這儀軌的緣故。
「那安河城底下的坎水位最後怎麼著了。」
「早就被我取了核心。那水脈幾百年的水行精粹凝出了一塊坎水元胎，對我衝擊瓶頸挺有用，不過那地方根基還在，核心沒了水脈靈氣一散反而更適合你去用。」
「真的多謝師姐指點了。」
沈青舟聞弦知雅意，極為真心實意的道著謝。
這情報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及時雨，蘇魚願意跟他說這些已經算是幫了大忙了。
「你先別急著謝，想在兩年後的大比上出頭，光靠這個還差的遠呢。」
蘇魚話鋒一轉，語氣又散漫起來。
「你想要搞到真正的機緣，想完成屬於自己的儀軌，那就得去更開闊的地方混。」
「還請師姐再給指條明路。」
「去北荒，找那個叫黑水沼的地方。」
「那地方在蒼山以北一千多里，是片挺大的原始沼澤，常年都飄著毒瘴氣。」
「裡面妖獸多得很，甚至有二階三階的大妖，不過環境雖然差了點，倒也盛產各種陰寒水行的靈草和礦石。」
「那附近常年有三個宗門設的駐點，勢力都絞在一塊兒，偶爾還要起些摩擦。」
蘇魚邊說邊伸出三根纖細的手指。
「咱們天玄算一個，再有就是土靈和素女了。」
素女宗向來以雙修功法在北荒出名，行事風格也是亦正亦邪。
「咱們宗門有去黑水沼駐守的任務，一年為限，獎勵倒是挺豐厚，每年五百貢獻點外加一百塊下品靈石。」
「這期間獵殺妖獸采靈草的收穫，你都能自己扣下七成，最要緊的是這任務平時根本沒人搶。」
沈青舟有些疑惑，這條件聽起來明明相當不錯了。
「怎麼會沒人搶呢。」
蘇魚頗為嫌棄的撇了撇嘴。
「那鬼地方對大部分道統修士都不友好，妖獸又兇悍，加上土靈宗和素女宗的人也都不是什麼善茬。」
「不過那裡好歹有築基師叔壓陣，只要你不自己作死，保住一條小命還是沒問題的。」
沈青舟聽到這話，心裡的算盤立馬打響了。
麻煩這東西在修仙路上哪裡都躲不掉。
待在宗門看似安全，實則早被周家當成圈養的血食，指不定哪天就被收割了。
去黑水沼雖然得直面其他宗門，但那邊天高皇帝遠的又有任務當幌子，反而方便他放開手腳幹事。
更何況他如今劍法大成，又有無跡那種法門傍身，保命能力早就不一樣了，真遇到打不過的直接跑也跑的掉。
「這任務本來就是發給你們鍊氣中期弟子的，你去執事堂憑內門身份隨時都能領。」
「不過我勸你還是先別急著去接。」
「最好把修為推到鍊氣七層再去，黑水沼那破地方早去一個月晚去一個月的，真沒什麼大區別。」
沈青舟把蘇魚的交代都記在心裡，腦子裡也理清了之後的去向。
他認真的彎腰行了一禮。
「多謝師姐指點迷津了。」
沈青舟正轉身準備告辭，突然又想起了最後一件事情。
他有些遲疑的停下腳步，轉身問了一句。
「師姐，那個……你現在究竟是什麼境界了。」
這問題問的相當唐突，蘇魚半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忽然撲哧一聲笑了。
「怎麼，這麼想知道我的底細啊。」
「確實有些好奇。」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故意的促狹意味。
「那等你什麼時候能在我手上過十招，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
沈青舟倒是沒順勢放棄追問。
「師姐給我指了這麼遠的路，我總得心裡有個底，知道自己這追趕的目標到底在多遠的地方吧。」
蘇魚聞言收起笑意，沉默了片刻。
「遠倒也談不上有多遠，鍊氣這條路走起來就像過河，你現在大概算是撲騰到了河中央的位置。」
她邊說邊伸出一根纖細手指，在空中虛虛劃出一條線當做水流。
她手腕一轉，在靠近對岸的線頭盡處輕輕點了一下。
「而我嘛，估計已經快摸到這兒了。」
「在這能看到對岸的風景了，但底下河水也最急，一步踩空不是被沖回原處，就是卷進河底再也上不去了。」
沈青舟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築基……就真的那麼難嗎。」
蘇魚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難。」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曼妙的曲線在陽光下勾勒出動人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