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包被擺在桌上時,屋裡幾個人都沒說話。
十幾枚銅錢。
一張畫得極粗糙的荒山布置圖。
兵營、馬廄、糧倉的位置都被人用炭筆標了出來,最上面還留著四個字。
【五日後來取。】
韓魁只看了一遍,便把圖扔回桌上。
「人交給我。半個時辰,知道多少都能問出來。」
被兩名守衛按在地上的男人聽見這句話,臉一下白了。
周野卻抬手攔住。
「先不用。」
韓魁皺眉。
「還留著做什麼?」
「真知道收圖的人是誰,他還需要把東西埋在兵營地基下面?」
韓魁頓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
收消息的人顯然防著這一層。
畫圖的人只負責畫。
東西埋到指定位置。
過幾日,自然有人來拿。
中間根本不需要見面。
就算荒山抓住一個,也摸不到後面的人。
周野這才走到男人面前。
「叫什麼?」
「胡……胡三。」
「什麼時候進的荒山?」
「四天前。」
胡三喉嚨發緊,眼睛一直往韓魁那邊瞟。
周野順著問下去:「誰讓你畫的?」
「沒人直接讓我畫。」
胡三見沒人動刑,反而說得快了些。
「我以前在安平縣做短工,前幾天有人找到我,說荒山最近一直在收流民,讓我跟著進來。只要記住糧倉、馬廄、兵營這些地方,畫張圖就給二百文。」
「見過幾次?」
「一次。」
「長什麼樣?」
「戴著斗笠,臉沒看清。說話像安平縣本地人。」
「錢誰給的?」
「先給了二十文。剩下的等圖被取走以後,再放到另一個地方讓我拿。」
周野繼續問了幾句。
胡三知道的確實不多。
連對方是不是河西商行留下的人都說不準,只知道第五天傍晚前把圖埋回原來的位置,之後再也不要靠近。
孫大虎聽得皺眉。
「那不還是斷了?咱們總不能幾十個人守著一個坑,等他自己往裡鑽吧?」
「守得太近,人就不會來。」
周野拿起那張圖。
「所以不用守坑。」
趙七抬起頭。
「那怎麼辦?」
「給他一張更值錢的。」
周野把荒山現有的布置圖攤開。
幾個人立即圍了過來。
白鷺倉的位置不動。
馬廄也是真的。
東莊新修的河渠,同樣照實畫。
可到了北坡,周野拿起炭筆,將兵營往東挪出了兩百餘步,又把真正的糧倉劃掉,換成洪水以後已經廢棄的一座舊木倉。
趙七看了兩眼。
「半真半假?」
「全假容易露。」
周野繼續往東劃。
最後,一條新路線從白鷺倉馬廄延伸出去,經過石橋村西面的草坡,一直通到舊採石場。
旁邊寫上幾行小字。
【騎隊二十四人。】
【每兩日晚間輪換放馬。】
【常於採石場避風歇馬。】
孫大虎看見二十四這個數字,忍不住問:「咱們騎隊明明才十二個,寫這麼多,對面能信?」
「荒山有三十二匹戰馬,這件事藏不住。」
周野放下炭筆。
「若只寫十二騎,反而像故意少報。二十四騎,剩餘馬匹用來輪換,才像一個混進荒山四天的人自己猜出來的。」
韓魁已經看明白後面的意思。
「只要對方真想摸荒山騎隊的底,就一定會去這條路上看看。」
「尤其是採石場。」
周野點頭。
那地方三面環坡,只有兩處出口,距離石橋村又不遠。
看馬是假。
真正有人進去以後,想再悄無聲息地出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趙七重新取紙,把地圖照著畫了一遍。
周野則看向劉五。
「胡三繼續扣著。找個身形差不多的人,換他的衣服。第五天照常去埋圖,埋完直接走,不回頭,也別在附近留人。」
劉五應下,又問:「那這幾天工地要不要先停?」
「為什麼停?」
周野反問了一句。
「兵營照修,馬廄照用,巡查也照舊。」
以前荒山只有幾十、幾百號人。
只要外面出點事,整個聚落的人都得跟著停下來。
現在人口已經過千。
若來一個探子,兵營停五天。
來一夥山匪,水渠再停三天。
那荒山永遠都建不起來。
該抓的人有人抓。
該修的牆照樣修。
這才是周野現在想要的狀態。
……
之後四日,北坡幾乎每天都在變樣。
最先完工的是馬廄。
四十個馬位被分成六欄,地面沒有繼續鋪軟土,第一窯燒出來的青磚幾乎全砸了進去。
宋懷山接手以後,又在最邊上單獨隔出一塊地方。
病馬、新馬、受傷的馬,一律不往大欄里放。
許成則帶著兩個年輕人專門管草料。三十二匹戰馬每天用了多少豆料、多少乾草,哪匹最近掉膘,哪匹需要少喂,全記在一塊木板上。
韓魁那邊也把騎隊從最開始的上下馬,帶進了第二階段。
十二個人分成三組。
傳令、繞行、急停、換馬。
每天反覆練。
韓魁甚至定下一條規矩,一組四騎里,只要有人在行進中脫隊超過三十步,整組當天一起加練。
孫大虎頭兩天連著拖累同組的人。
第一回還有人罵他。
第二回,另外三個人已經學會在他想亂沖的時候提前喊住。
到了第三日,他終於老實了。
「以前一個人騎,覺得馬跑得越快越好。」
孫大虎晚上揉著腿抱怨。
「現在前後左右都得看,眼睛都不夠用了。」
韓魁正在檢查馬鐙,只回了一句:「等你什麼時候不用想也知道旁邊三個人在哪,才算剛入門。」
磚窯那邊也出了第一批磚。
六千多塊。
趙七一塊都沒捨得拿去給流民修屋。
兵營地基、排水溝、馬廄,全先緊著這些地方用。
周野要建的兵營也漸漸有了輪廓。
營房。
兵器棚。
訓練場。
獨立糧庫。
再加上旁邊已經成形的馬廄。
幾處地方連起來以後,北坡終於不像最開始那樣只是一片臨時搭出來的木棚。
聚落天書上的進度也在緩慢往前走。
兵營已經接近一半。
水利繼續推進。
最慢的依舊是城防。
原因也越來越明顯。
荒山如今已經有五處聚落。
真想拿一堵牆把荒山、白鷺倉、東莊、石橋村和黑石軍寨全部圈進去,別說一個月,半年都未必夠。
周野連著看了幾天地形,索性把原來的方案徹底拆掉。
黑石軍寨本身就卡著北道。
石橋村在東面,可以做預警。
白鷺倉是糧和人口最集中的地方。
真正需要修高牆的,只有荒山核心和白鷺北坡。
其餘地方挖壕溝、立木柵,再用烽煙和騎隊串起來。
新方案重新劃完以後,聚落天書上的城防範圍也隨之收縮。
原本需要修築的大段外圍牆線被取消。
黑石軍寨、石橋村和幾處高地,直接被納入外圍哨點。
周野看著重新計算後的材料需求,當天就讓趙七把原本派去南邊挖牆基的八十個人調了回來。
省下的人手直接補進北坡。
牆沒多一尺。
工程反而快了。
……
第五日傍晚。
假地圖被重新埋進兵營外那處夯實過的地基旁。
替代胡三的人做完這一切便離開。
劉五也只留了兩名最不起眼的巡查隊員,在更遠處輪換看著。
一直到天徹底黑下來,土坑附近都沒有動靜。
孫大虎已經在舊採石場上方趴了快一個時辰,忍不住往下看。
「不會不來了吧?」
周野坐在一塊石頭後面,手裡還拿著今天剛送來的工料帳。
「急什麼?」
「他都花錢找人混進荒山了,總不能連圖都不要。」
又等了近半個時辰。
白鷺倉外圍終於出現一道模糊人影。
來人沒直接往埋圖的地方走。
先繞了一圈。
又在遠處停了好一陣。
確認四周沒有異樣,才蹲下挖開泥土,將油布包取出來。
他拿著圖看了很久。
隨後沒有離開,而是從懷裡取出一小段細草繩。
點燃。
壓在石頭下面。
夜風從西往東吹。
草繩燒出的細煙也一路往東飄。
周野看見這一幕,目光微微一動。
還有人。
果然不到一刻鐘,東側又來了兩道人影。
三個人碰頭以後,只低聲交談了幾句,便一起沿著假地圖標出的路線往石橋村方向走。
孫大虎趴在坡頂,看著三人真的越來越近,嘴都咧開了。
「還真來看馬。」
「讓他們看。」
周野合上帳冊。
今天採石場裡確實拴了四匹馬。
卻全是從石橋村臨時借來的馱馬。
隔著夜色,又只露出模糊輪廓,遠遠看過去足夠像有人在這裡歇馬。
三個人進了採石場以後沒有急著靠近。
先看入口。
再看兩側山坡。
其中一個甚至拿出小冊子,把附近幾條能走人的路全記了下來。
「地圖應該是真的。」
「馬都在。」
「明晚再來一次,若二十四騎都走這條線,就能確定。」
另一個壓低聲音。
「先回去報馮先生。真能等到他們夜裡集中放馬,到時驚散馬群,再堵住出口,荒山這支騎隊至少半個月緩不過來。」
坡上的孫大虎臉上笑意一下沒了。
他下意識摸向刀柄。
「馮先生。」
總算聽到了一個能往上找的名字。
「東家,現在抓?」
「抓一個。」
孫大虎愣住。
「另外兩個呢?」
「讓他們回去找馮先生。」
周野看向另一側。
劉五已經帶著巡查隊悄悄下坡。
不久後,採石場入口忽然傳來腳步和喊聲。
裡面三個人瞬間分開。
兩人掉頭往東側出口跑。
劉五的人追出去幾十步,眼看距離漸漸拉開,便故意停了。
最後一個則慌不擇路地往採石場深處鑽。
才拐過一處石壁。
一支箭已經釘在他前方半步。
石老六從上面的斷石後走出來。
「再跑,我就往上挪一點。」
那人僵住。
不到半刻鐘,便被反綁雙手押上坡頂。
孫大虎第一時間就想搜身。
周野卻先看了一眼男人腰間掛著的舊算盤袋。
袋口磨得很厲害。
手指關節也不像長期拿刀的人,拇指和食指反倒留著常年撥算盤珠磨出來的薄繭。
從懷裡搜出來的東西也很雜。
一支炭筆。
幾張記著糧價和布價的舊紙。
還有半塊已經褪色的河西商行木牌。
韓魁拿起那塊牌,只看一眼便笑了。
「省得問你從哪來了。」
男人臉色瞬間變了。
周野蹲在他面前。
「叫什麼?」
那人咬著牙沒說話。
韓魁正要上前,周野卻拿過那幾張舊紙看了一遍。
上面除了最近幾個月安平縣的糧價,還有幾筆河西商行舊帳。
其中一張角落裡,寫著一個名字。
錢茂。
周野將紙遞到他面前。
「錢帳房?」
男人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這一次,連否認都慢了半拍。
周野就知道找對了。
「河西商行寧江總號已經封了。」
「孟謙在牢里。」
「陶安也沒跑掉。」
錢茂呼吸明顯急了一些,卻依舊咬著牙。
周野繼續道:「你今晚若是拿刀來的,我還真不一定信你怕死。」
「可你帶的是算盤袋。」
「馮先生讓你們三個過來探路,自己卻躲在後面。」
「真出了事,先死的也是你們。」
錢茂低下頭。
孫大虎這次倒沒催。
屋裡安靜了片刻。
錢茂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
最後,他終於開口。
「我只是帳房。」
「河西商行沒出事以前,我連黑鷹部是什麼都不知道。」
周野看著他。
「馮先生是誰?」
錢茂又沉默了一陣。
「我不知道他真名。」
「大家都這麼叫。」
「住哪?」
這次,錢茂遲遲沒回答。
韓魁剛往前走了一步,他肩膀便明顯抖了一下。
「我說。」
周野沒有出聲。
錢茂咽了口唾沫。
「他沒回安平縣。」
「這幾天一直躲在青石村。」
孫大虎皺眉。
「青石村哪?」
錢茂抬起頭,臉色已經白得厲害。
「周家。」
他停頓了一下。
「周家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