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青石村。」
錢茂說完以後,喉結滾了滾,聲音又低下去幾分。
「而且……住在周家長房。」
採石場上一下安靜了。
孫大虎臉上的笑意當場沒了,手已經按到刀柄上。
「東家,我現在帶人過去。青石村離這兒不遠,那兩個探子剛跑沒多久,咱們快一點,正好把人堵在屋裡。」
「急什麼。」
周野轉頭看向劉五。
「剛才放走的兩個人,有人跟著?」
「石老六帶了兩個獵戶,隔得很遠。」劉五點頭,「沒想著抓,只看他們最後去哪。」
「那就讓他們替我們把門認出來。」
周野重新蹲到錢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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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先生什麼時候進的青石村?周家誰接的他?」
錢茂這次明顯老實多了。
他不知道馮先生的真名,只知道這人在河西商行里的地位比尋常掌柜高得多。安平縣分櫃還沒出事以前,對方就很少在櫃面露面,平日專門和縣裡的胥吏、鄉紳、莊頭打交道。
誰缺銀子。
誰家裡有人被抓。
誰與縣衙有舊怨。
又有哪些人花點錢就能用。
這些才是馮先生管的東西。
「河西商行被封以後,他沒往寧江府跑,反倒進了青石村。」錢茂抬眼看了周野一下,又趕緊低下,「我只聽說,是周家一個叫周成的人領進去的。」
周野目光停了一下。
周成。
這個名字他當然不會忘。
當初為了一點糧,就是周成替長房找人毀井。事情敗露後,青石村按村規罰過,周家也賠了糧,從那以後,這人在村里一直抬不起頭。
沒想到安分了這麼久,又和河西商行的人搭上了線。
錢茂繼續道:「馮先生對外說自己是縣裡來的帳房,能清田契、理舊帳。周家最近不是想往荒山搬嗎?他還替周家出過主意,說荒山剛擴到一千多人,正是缺管事的時候。」
「只要周家咬住本家這個身份,多拿幾個位置不難。」
孫大虎聽到這裡,臉色都變了。
「前幾天周家來提那些條件,是他教的?」
「這個我真不知道。」
錢茂趕緊搖頭。
「我只知道馮先生覺得周家這條路最好用。都是本家,真跟著四五十戶人一起進荒山,誰會專門查一個帳房?」
周野沒再問。
事情已經夠清楚了。
分地。
要管事。
遷祠堂。
再把自己這一房重新塞回長房族譜。
這些條件只要有一半談成,馮先生就能堂而皇之地跟著周家進荒山。
到時還需要花二百文找胡三畫圖?
一個「周氏族帳房」的身份,甚至可能直接碰到糧冊、工冊、戶冊。
周野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確實省事了。」
孫大虎沒聽懂。
「什麼省事?」
「本來還得找他。」
周野看向東面。
「現在知道他在哪了。」
他朝劉五抬了抬手。
「錢茂單獨關起來,別讓他和胡三碰面。其他人該幹什麼繼續幹什麼,兵營、磚窯都不停。」
……
當天夜裡,石老六才從青石村方向回來。
他剛進門便灌了半碗涼水。
「沒去縣城。」
「那兩個傢伙繞了快十里,先往東,又折北,最後從青石村西邊菜地摸進去了。」
周野問:「哪一家?」
「周家。」
石老六抹了把嘴。
「先進的是周成那排偏房。半個時辰後,有一個又去了長房主院,待了快兩刻鐘才出來。」
到這裡,已經沒有再等的必要。
第二天一早,周野只帶孫大虎、劉五和六名守衛去了青石村。
沒有圍村。
也沒提前驚動里正。
進村前,周野甚至讓幾個人把長刀都留在馬旁,只穿著平日幹活的短衣往周家走。
孫大虎有些不放心。
「真不帶刀進去?」
「刀就在門外。」
周野看了一眼前方的周家院牆。
「八個人帶刀進村,周家先慌。人一慌,馮先生也會慌。」
「我倒想先聽聽,他準備怎麼進荒山。」
……
消息傳進長房時,周福山親自迎了出來。
「阿野?」
看見周野,他先是一愣,隨後臉上很快堆起笑。
「怎麼突然過來了?是不是族裡那件事想通了?」
他迎上幾步,語氣也親近了不少。
「我就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周字。前幾日話說得急了些,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重新坐下談?」
「確實該談。」
周野順著他往院裡走。
這句話反倒讓周福山臉上的笑更濃了幾分。
堂屋裡已經坐著不少長房的人。
周老太爺也在。
而在靠窗的位置,還坐著一個周野從沒見過的男人。
三十多歲。
一身洗得乾淨的青布長衫,桌邊放著一把算盤和兩冊舊帳,袖口還有一點墨痕。
任誰第一眼看過去,都只會覺得這是個替人算帳的先生。
周福山果然主動介紹起來。
「正好你來了。」
「這是馮敬馮先生,以前在縣裡替幾家大戶理過帳。咱們周家這次要清田契、算家底,很多舊帳都是馮先生幫忙理順的。」
男人起身,拱手時連腰都微微彎了些。
「久聞周東家大名。荒山這幾個月做出的事情,縣裡不少人都在說。今日總算見到了。」
「馮先生客氣。」
周野只看了他一眼。
沒有拆穿。
周福山已經把準備好的遷戶名單遞過來。
「你上次說要一戶戶登記,族裡回去重新點過了。」
「願意去的都在這裡。」
周野接過。
四十三戶。
二百零六人。
比周福山上次說的四十多戶又多了些,不少已經出五服的旁支,這次也準備一起跟過去。
他一頁頁往後翻。
直到最後。
一個名字落入眼中。
【馮敬。】
身份寫得也很順。
【周氏族帳房。】
周野在那一頁停了停。
「馮先生也姓周?」
周福山臉上的笑有一瞬不自然,很快解釋道:「不姓。不過這次兩百多人一起搬,田契、家產、舊帳一大堆,總得有個識字會算的人跟著。」
旁邊另一個長房族人跟著道:「荒山不是也缺管帳的人嗎?馮先生去了以後,族裡的帳能管,真有需要,荒山的帳也能幫著看看。」
馮敬聽見以後只是擺了擺手,顯得十分謙遜。
「在下只會些算帳的笨功夫。周東家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自當盡力。」
周野差點笑出來。
繞了一圈。
還是帳。
知道荒山有多少糧。
多少鐵。
多少牛馬。
每日有多少人出入兵營。
這些東西,比一張粗糙地圖值錢多了。
「正好。」
周野把名單放下。
「荒山現在確實缺人。」
周福山眼睛頓時亮了。
「那前幾日族裡提的那些……」
「先不說那些。」
周野看向馮敬。
「馮先生既然替大戶理過帳,眼界應該比我們這些種地的強。你覺得荒山現在最缺什麼?」
馮敬顯然沒想到話題突然到了自己身上。
他稍作思索,答得很穩。
「荒山人口已有上千,白鷺倉又在手,短期應該不缺糧。如今北邊剛出了亂子,在下若說,最緊要的自然是防務。」
「兵營、騎隊、寨牆,這幾樣都得先起來。」
周野點了點頭。
「說得不錯。」
「那騎隊放在哪最合適?」
馮敬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很快又笑道:「在下連荒山都沒去過,哪敢亂指地方。」
「沒去過?」
「確實沒有。」
周野從懷裡取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緩緩攤開。
正是胡三埋下的那張假圖。
「那這個呢?」
屋裡一下靜了。
馮敬的目光在圖上掠過。
很快。
快得像只是下意識看了一眼。
隨即便搖頭。
「沒見過。」
周福山還完全沒反應過來,湊過來問:「這是什麼圖?」
「有人出二百文,買荒山糧倉、兵營和馬廄的位置。」
周野手指落到採石場。
「昨天夜裡,還有三個人拿著這張圖去了這裡,想確認騎隊會不會經過。」
周福山的眉頭已經皺起來。
「這跟咱們周家有什麼關係?」
「其中兩個發現不對,連夜跑了。」
周野抬起頭。
「最後進了青石村。」
馮敬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進的還是周成那間屋。」
這一次,堂屋裡徹底沒聲音了。
周福山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周老太爺也猛地抬頭,看向後院偏房的方向。
「周成?」
下一刻。
椅腳突然在地面劃出一聲刺響。
馮敬撞開身後的凳子,轉身便往側門沖。
孫大虎早就在門邊。
門才被拉開一半,他一手按上門板,猛地推了回來。
砰!
馮敬肩膀撞在門上,踉蹌退了兩步。
他轉身又想翻窗。
另一邊,劉五和兩名巡查隊員已經把窗邊堵住。
孫大虎這次笑了。
「跑什麼?」
「馮先生不是沒見過那張圖嗎?」
馮敬站在屋中央,掃了一眼前後,知道已經出不去了。
臉上的謙和也一點點消失。
「周野,你抓我一個有什麼用?」
「河西商行是沒了,可想知道荒山裡面有什麼的人,多得很。」
「北邊的人只是其中一家。」
「那就讓他們繼續來。」
周野仍坐在原處。
「總有人會留下東西。」
他朝孫大虎抬了下手。
「捆了。」
……
幾乎同一時間,石老六帶人進了周成住的偏房。
床板很快被拆開。
夾層里的東西一樣樣擺到堂屋桌上。
三十二兩銀子。
兩塊河西商行的暗牌。
還有一份已經安排好的周家入荒山名單。
上面幾個名字後,都提前寫好了去處。
【倉吏。】
【工隊。】
【馬廄。】
【巡丁。】
周福山看著那張紙,臉色一點點白了。
因為這幾個地方,幾乎正好對應他們前幾日向周野提出的要求。
周家人進荒山。
要優先拿到幾個管事位置。
他們原以為是在給本家爭利益。
可只要這道口子一開,馮敬便能借著周家的名義,把自己的人一個個塞進去。
周野把那張紙推到周福山面前。
「現在看懂了嗎?」
周福山喉嚨發緊。
周野沒有罵他,只點了點紙上的幾個位置。
「你們想靠一個周姓,在荒山比別人先拿位置。」
「別人也能靠這個周姓,把人送到糧倉、馬廄和工隊裡。」
「今天是河西商行。」
「以後呢?」
周福山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老太爺的臉已經漲得發紅,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把周成那個孽障給我帶來!」
周成很快被押進堂屋。
他遠沒有馮敬那麼鎮定。
剛看見桌上的銀子和暗牌,兩條腿就軟了。
「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替北狄做事!」
他被人按著跪下,聲音一下比一下急。
「馮先生只說想買荒山的消息,還說周家只要能搬進去,以後會幫我弄個管事!」
「那三十二兩也不是全給我的,我就拿了……」
孫大虎聽到一半都笑了。
「你還嫌拿少了?」
周成臉色慘白。
周野卻沒興趣聽他算銀子。
「你知不知道北狄,之後可以慢慢查。」
「但你明知道有人花錢買荒山的兵營、糧倉和馬廄位置,還是收了錢。」
他看著周成。
「這一條已經夠了。」
周老太爺急了。
「阿野,周成這事族裡……」
「這次不按族規。」
一句話。
周老太爺後面的話全停了。
周野起身。
「人帶回荒山。」
「收誰的錢,傳過什麼消息,還接觸過誰,一件件審。」
「查清以後,按荒山的規矩處置。」
堂屋裡沒人再接話。
分家那一日。
也是這間屋。
也是這些人。
那時候周野能帶走多少糧、多少地,甚至周禾以後怎麼辦,都能被一屋子人關著門商量。
如今同樣站在這裡。
周家卻已經決定不了周成怎麼處置了。
……
馮敬和周成被押出院門時,後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等等。」
周野回頭。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人群後走出來,懷裡抱著長房的田冊和戶冊。
周福平。
分家那天,他同樣坐在堂屋。
沒替周野出頭。
也沒跟著王氏幾人逼他。
這些年,周家的田租、地界和族內一些雞毛蒜皮的糾紛,大多都是他在管。
周福平走到院門前,看了一眼那張被馮敬動過手腳的遷戶名單。
「這份名單不能用了。」
「給我三天。」
「願意去荒山的四十三戶,我重新一戶戶問。家裡幾口人、多少田、多少牲口、會什麼手藝,全重新登記。」
他頓了一下。
「馮敬加進去的人,我也一個個查出來。」
周野看著他。
「這次不談先分地?」
周福平臉上有些難堪。
「按荒山規矩來。」
「管事呢?」
「誰有本事誰做。」
「祠堂和族譜?」
周福平沉默了片刻。
「先把人活下來再說。」
這一次,周野才點頭。
「名單送白鷺倉。」
「三天。」
周福平抱緊手裡的冊子。
「好。」
……
回荒山的路上,孫大虎騎馬走在旁邊,忽然想起桌上那堆東西。
「東家,周成那三十二兩怎麼算?」
「還有錢茂說的幾個藏銀點,剛才馮敬也認了兩個。」
劉五在旁邊接了一句。
「真全挖出來,估計接近二百兩。」
周野抬頭。
遠處北坡已經能看見磚窯升起的煙。
「入公帳。」
孫大虎立刻追問:「買糧?」
「先不買。」
「買鐵、石灰。」
周野又看了一眼北坡。
「剩下的銀子,僱人採石。」
孫大虎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
「他們花錢打聽咱們怎麼建城。」
「最後銀子還得拿來給咱們修牆?」
周野也笑了一下。
「既然這麼想看。」
「總得出點工錢。」
遠處,剛出窯的一車青磚正被人沿著坡道往兵營方向推。
而另一邊,趙七帶著人新放下的寨牆線,也已經第一次插上了一排木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