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啟文和周成被押回荒山以後,從兩人手裡搜出的銀錢全部入了公帳。
一百九十六兩。
銀錠和碎銀擺滿半張桌子時,孫大虎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他跟著周野從最缺糧的時候一路熬過來。
那時幾斤粟米都得掰著算,後來有了白鷺倉、有了東莊,荒山手裡的東西越來越多,可像今天這樣,一次往公帳里添近二百兩現銀,還是第一次。
「東家。」
孫大虎摸了摸下巴。
「要不先買糧?」
周禾正在旁邊核帳,聞言頭都沒抬。
「現在買最虧。」
「安平縣這幾天糧價一天一個樣。咱們現有糧還能撐,真拿一百多兩全換糧,吃幾個月照樣沒了。」
孫大虎想了想,又看向牆邊那幾把磨損嚴重的舊刀。
「那換兵器總行吧?現在守衛六十個,騎隊又有十二人。前幾次繳回來的刀能用是能用,好壞差得太多。」
周野把帳冊合上。
「修牆。」
孫大虎愣了一下。
「全拿去修?」
「先看怎麼修。」
……
第二天一早,趙七便被叫到了白鷺倉。
聽完周野的想法,他沒急著點頭,蹲在地上拿石頭算了半天。
荒山現在早就不是最開始幾十戶人擠在古井旁的小營地。
按照前幾日重新定下的城防範圍,真正需要高牆保護的主要是荒山舊營、白鷺倉北坡和幾處核心糧倉。
可即便這樣,要補上的寨牆依舊接近千丈。
趙七在泥地上畫了個牆體。
「真按石牆修,這一百九十六兩根本看不見底。」
他拿石塊點了點幾處。
「石頭倒不貴,石嶺上有的是。貴的是開石、運石、石灰、鐵件。現在北邊一亂,縣裡的石灰已經比年初貴了一倍,鐵釘鐵箍也跟著漲。」
「一百九十六兩全花進去,能把兩三百丈修結實就不錯了。」
周野沒有馬上接話。
他這幾日剛把新登記人口重新整理過一遍。
一千多人裡面,到底有多少人曾經做過什麼,過去大多只寫了個大概。
如今人才探查能夠按方向篩選,周野乾脆把範圍落在了石工、採石和燒灰上。
很快,一個名字從大量登記中跳了出來。
梁守義。
四十七歲。
在寧江西山灰場做過十四年。
會選石、壘窯、燒灰,也懂砌石牆時怎麼調灰漿。
周野抬頭。
「新來的流民里,是不是有個梁守義?」
趙七想了好一會兒。
「有。」
「分採石隊了。人看著老實,就是力氣一般,我還打算過幾天讓他去搬輕料。」
「叫來。」
趙七愣了一下,也沒多問。
不到半個時辰,一個滿頭灰白石粉的中年男人便跟著過來了。
梁守義顯然不知道周野為什麼找自己,進來時還有些拘謹。
「東家。」
「聽說你以前燒過石灰?」
梁守義明顯一怔。
「以前在灰場幹過十幾年。選石、搭窯、看火候都會一點。」
「走。」
周野根本沒讓他站在屋裡說。
「去看石頭。」
……
白鷺倉西北側的石嶺離得不遠。
荒山這段時間修地基、鋪路用的碎石,大多就是從這裡開出來的。
梁守義到了地方以後,一下像換了個人。
他沒急著說能不能燒,而是沿著石嶺慢慢走。
敲。
看斷口。
分顏色。
挑了十幾塊不同的石頭以後,又讓人升火試燒。
趙七等得都有些急了。
一直到其中幾塊石頭冷下來,梁守義才蹲下去,用手指將一塊燒酥的白石捏碎。
「能用。」
趙七一下來了精神。
「這裡的石頭能燒灰?」
「能。」
梁守義拍掉手上的白粉。
「不過得挑。這裡石頭雜,十塊裡面六七塊能燒就不錯了。」
他說著走到石嶺背面,指向一處凹進去的坡地。
「窯放這裡。」
「離採石點近,又背風。燒窯也不用全拿好柴,附近枯枝、灌木,只要夠干,都能摻著燒。」
趙七忍不住問:「多久能出灰?」
梁守義想了想。
「給我三十個人。」
「先把窯搭起來,再挑石備料。順利的話,十天左右出第一窯。」
趙七這次真笑了。
寨牆最費銀子的一項東西。
荒山自己能燒。
周野卻沒有隻想著省眼前這一筆。
「窯別按燒一批就拆的做。」
梁守義看過來。
「以後你不進採石隊。」
「單獨管灰窯。」
周野指向石嶺。
「要多少人、多少柴、每天要多少石料,直接報趙七。」
「寨牆要燒,兵營地基要燒,糧倉、排水溝後面也少不了。」
梁守義站在那裡愣了幾息。
他原本只是幾百個新流民中的一個。
每天跟著採石隊幹活,領普通工分。
現在突然就讓他管一座窯。
他最先想到的卻不是威風。
「那我以後工分怎麼算?」
周野笑了一下。
「按工頭。」
「灰燒得好,再加。」
梁守義臉上的拘謹一下沒了。
「那我今天就定窯!」
人剛走,趙七便忍不住回頭。
「東家,你怎麼知道他會燒灰?」
「登記的時候,他只寫了以前在石場做苦力。」
「所以登記還得再改。」
周野沒有解釋天書。
「以後不能只問現在會什麼。」
「以前幹過什麼,做了幾年,都得寫。」
「一個燒了十幾年石灰的人扔去搬石頭,再有本事也看不出來。」
趙七聽完,臉色也有些古怪。
他忽然想起,最近自己確實是見誰身板壯,就往重活里塞。
「我回去把老工隊也重新問一遍。」
「我先給你一批人。」
這次人才探查再篩下去,結果比周野預想得還好。
十一人真正幹過採石。
十六人砌過石牆。
二十三人有長期趕車經驗。
另外還有三十多個青壯,以前參加過修渠、鋪路、築堤一類的大工。
這些人之前全散在各處。
有人蓋長屋。
有人挖河溝。
還有兩個幹過幾年石工的,被分去了牲口棚搬草料。
趙七拿著重新整理出來的名單,半天沒說話。
最後憋出一句。
「這些人早給我,北坡還能再快兩成。」
「現在也不晚。」
……
整個上午,趙七都在調人。
荒山第一支專門築城的工隊也由此定了下來。
一百五十人。
分六隊。
每隊二十五人。
懂砌牆的、會採石的、能趕車的都拆開分到各隊裡,避免一隊全是熟手,另一隊全靠蠻力。
石橋村則先調來十頭耕牛,專門往返石嶺和寨牆之間運石。
牛仍記在原主人名下。
出一天車,就記一天耕工。
磨損的牛具由荒山負責修。
草料按路程和出工時間核算。
原本沈萬田還有些擔心,怕村里人捨不得牛。
結果新規一貼出去,報名的人比需要的還多。
牛拴在村里一樣得吃草。
拉一天車,卻能掙一份糧。
荒年裡,這筆帳比什麼勸說都管用。
至於那一百九十六兩銀子,周野最終只準備先花六十八兩。
三十兩買舊鐵、鐵釘和眼下荒山自己造不了的工具。
二十兩從附近村縣請一批真正幹過石工的老師傅,一個月之內只做一件事,帶人。
剩下十八兩則放在灰窯初建、車軸維修和臨時採購上。
孫大虎聽完帳,反而不理解了。
「還剩一百二十八兩,就放著?」
「先放著。」
「修牆不是正缺錢?」
「缺錢不等於有錢就全花。」
周野看向周禾剛送來的幾份市價。
糧漲了。
鐵漲了。
石灰也漲。
越靠近邊境的東西,幾乎每天都在變貴。
「咱們自己有石頭。」
「現在連石灰也能自己燒。」
「這種時候花雙倍價錢從外面買回來,等於拿銀子填坑。」
「銀子留給荒山暫時做不出來的東西。」
孫大虎聽了半天。
「那一百多兩就這麼留庫里?」
周野看他一眼。
「真打仗的時候,你會嫌銀子多?」
孫大虎頓時沒話了。
……
第三日。
第一段寨牆正式開工。
趙七沒有用最費石料的純石牆。
幾個老石工商量以後,先挖牆基,底下鋪碎石夯實,兩側用較大的石塊收住牆身,中間填碎石和夯土,外層再用灰漿封實。
牆高一丈二。
底部接近一丈寬。
上面留出能讓守衛行走的位置。
這種牆和府城那種高大城牆沒法比。
可荒山眼下真正需要攔的,是馬,是小股敵人,是翻牆摸進來的探子。
只要戰馬沖不動,普通人不架梯子翻不過去。
就夠了。
真正讓趙七頭疼的反倒是工隊。
以前所有工程都按天記工。
干快一點,一天一個工。
偷半天懶,照樣一個工。
一百五十人堆到一起以後,差距立刻出來了。
有人天不亮就開始搬石。
有人一上午能在水桶旁歇三次。
劉五巡查能抓偷懶,卻不可能站在每個人背後看。
周野乾脆把辦法改了。
六隊各領二十丈。
牆高、牆寬、地基深度、灰漿怎麼用,全部提前定死。
驗收合格,整隊拿足工分。
提前完工,多發糧。
若是為了趕速度把牆砌壞,返工的部分一律不算。
第一天,六支隊伍還沒什麼感覺。
到了第二天,情況就開始不一樣。
每隊裡幹活快的人,會主動催拖後腿的。
懂石工的,也開始盯著別人別把石頭亂放。
誰都不想因為一個人偷懶,把整隊的獎勵拖沒。
第四天傍晚,第一隊提前做完了二十丈。
趙七沒有立刻算工。
而是帶著兩個老石工,從牆基一路看到牆面。
甚至拿木錘敲了幾處。
全部過關以後,他才讓記工的人把獎勵寫上去。
二十五個人。
每人多半斤糧。
東西不算多。
可當天晚上,另外五隊全知道了。
第二天天還沒完全亮,已經有人提前去工地占工具。
趙七趕到時都愣了一下。
「平時喊都喊不動。」
劉五在旁邊笑。
「以前干快干慢都一個數。」
「現在誰願意看別人那隊多半斤糧?」
寨牆也就是從這幾日開始,肉眼可見地往前延伸。
聚落天書上的城防進度終於不再一點一點往上磨。
三十四。
三十八。
四十二。
兵營同樣沒停。
主體營房已經成形。
訓練場夯平。
兵器棚開始上樑。
三十二匹戰馬也全部轉進新馬廄,不再擠在原來的牲口棚里。
荒山從早到晚都是錘木、拉車、敲石和號子的聲音。
……
傍晚。
周野第一次站上剛修好的那段寨牆。
牆還不長。
往兩邊看,甚至能清楚看見尚未接上的土溝。
可站高以後,整個北坡卻一下清楚許多。
下面是一百多名正在收工具的築城勞力。
西北石嶺,灰窯的架子已經搭起來大半。
更遠處,磚窯還冒著煙。
石橋村的牛車把石料一車車拉來,卸完以後又順路帶一些糧和工具回去。
白鷺倉再把物資分往東莊和各處工地。
五個原本分散的地方,已經開始真正互相供養。
周野看了一陣。
眉頭卻慢慢皺起來。
還差東西。
不是牆。
是路。
石橋村到白鷺倉接近二十里。
黑石軍寨還要更遠。
東莊和白鷺倉之間雖然有舊路,可一下雨,牛車輪子陷進泥里,速度至少慢一半。
平日運糧、拉石,晚半個時辰沒什麼。
若黑石軍寨突然被襲呢?
若石橋村東面出現騎兵呢?
騎隊收到消息,再繞爛路趕過去,等人到了,可能早就打完了。
核心寨牆只能保住最裡面。
想讓黑石軍寨、石橋村、東莊真正成為荒山的一部分,就得讓人和東西能快速過去。
周野順著遠處幾條發白的土路看了很久。
聚落天書也在這時候出現了新的匹配結果。
一個名字被從普通工隊裡單獨挑了出來。
魏大江。
四十四歲。
修過八年寧江府官道。
會看路基。
懂排水。
修過石橋,也做過橋涵。
而他現在的工種是……
白鷺倉挖溝隊。
周野盯著最後那一項看了片刻。
一個修了八年官道的人。
來了荒山以後,居然一直在挖排水溝。
他從牆上走下來。
趙七正好抱著今天的工料冊過來。
「東家,第一隊明天準備接下一段……」
「寨牆照舊。」
周野接過冊子。
「再幫我找個人。」
趙七已經有經驗了。
「又有會幹活的被我塞錯地方了?」
「這回確實塞得挺遠。」
「誰?」
「魏大江。」
趙七想了一下。
「挖溝隊那個?」
「嗯。」
周野抬頭看向通往石橋村的土路。
「明天把他帶來。」
趙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準備讓他幹什麼?」
「修路。」
周野抬手,從白鷺倉一路指向東面。
「先把石橋村接進來。」
「然後是東莊。」
他最後看向北面的山道。
「再修到黑石軍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