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江被找到時，正帶著幾個人清白鷺倉外的排水溝。
趙七過去叫他，他第一反應還以為哪處活做錯了，特意蹲到水溝邊洗了把手，才跟著過來。
四十四歲的年紀，身材不算壯，手掌卻很粗，尤其右手虎口，全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硬繭。腰間還習慣性別著一根麻繩，走路時總會下意識看看兩邊地勢。
周野沒繞彎子。
「聽說你以前修過八年官道？」
魏大江明顯怔了一下。
「年輕時候跟寧江府的路工幹過。那幾年修南邊幾條官道，後來路工散了，我就回鄉種地。再後來大旱，田也沒了。」
「會選路？」
「得看修什麼路。」
魏大江說著便蹲下來，順手撿了塊石頭在地上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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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給人走，怎麼近怎麼來。可要走牛車，就不能光圖近，坡太陡拉不上去，地太軟又陷車。要是還準備讓騎兵跑，彎也不能太死，馬一快起來，轉不過去就得連人帶馬一起摔。」
趙七聽到這裡，已經忍不住看了周野一眼。
這哪像普通挖溝的。
周野直接把地圖鋪開。
荒山核心在南。
白鷺倉居中。
東莊偏東南。
石橋村在東。
黑石軍寨則卡著北面的商路。
幾個地方現在都有路，可大多是村民幾十年踩出來的土道。晴天勉強能走，下過一場雨，到處都是泥坑和車轍。
運糧還好。
拉石、拉木料時，牛車經常得自己繞著找硬地。
周野手指在幾個據點之間劃了一圈。
「我要把這幾個地方真正接起來。」
「以後白鷺倉的糧，半天能送到黑石軍寨。石橋村的牛一早出發，中午前能到東莊下地。」
魏大江盯著圖看了許久，卻沒有順著幾條舊路直接畫。
「這樣修不行。」
趙七問：「哪裡不行？」
「路太散。」
魏大江拿起石塊，從荒山往北直接劃出一條長線。
「荒山到白鷺修一條，白鷺到石橋再來一條，黑石軍寨又單獨修，看著是哪兒都通，真算下來全是重複路。」
「要修，先定一條主路。」
石塊從荒山核心出發。
經過白鷺倉北坡。
一路往北，接上黑石軍寨。
然後，他才從主路分別往東莊和石橋村劃出兩條較短的支路。
「以後牛車、商隊、守衛都先走這條主路。東莊和石橋村只要想辦法接上來，不用自己再修一條長路。」
周野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
原本幾條彼此分散的路線，被這麼一改，一下清楚了很多。
少走的，不止是一段距離。
修路的人、碎石、排水溝，甚至以後每年維護的地方，都跟著少了。
「按這個來。」
周野剛開口，魏大江卻搖了搖頭。
「現在還定不了。」
趙七都愣了。
「不是你剛畫的嗎？」
「這是大方向。」
魏大江用石頭點了點白鷺倉北面。
「這裡得改。」
他將主路往西邊硬生生挪了幾十丈。
趙七一看就皺眉。
「原來這邊明明更直，你往西繞，不是白白多走路？」
「直是直。」
魏大江抬頭看他。
「但你敢不敢等一場大雨，再讓一天幾十輛牛車從那兒走？」
趙七沒說話。
「我昨天清溝的時候看過，那片地積水退得最慢。表面平，底下全是軟土。現在一日幾輛車看不出什麼，真把它當主路壓，不到一個月就是爛泥坑。」
他又點向西側。
「這邊高一點。」
「下面要是我沒看錯，應該有硬石層。路雖然多走幾十丈，可路基省事，排水也好做。」
周野直接把地圖一卷。
「去看。」
……
魏大江手裡沒什麼像樣的測量工具，只讓人找來一根鐵釺。
到了原本那條直路，他把鐵釺往下一插。
幾乎沒怎麼用力，便進去半尺。
再往深處，仍舊是濕軟泥土。
換到西邊。
鐵釺才下去不到兩寸，便碰到硬層。
魏大江蹲下來，扒開表面的浮土，看了一眼下面露出來的碎石。
「就是這兒。」
「把上面軟土削掉一層，先墊大碎石，再鋪細料。牛車多走幾趟，自己就能慢慢壓實。」
「路兩邊各留一道淺溝。」
他順著坡勢指了指。
「水往這邊排。只要別連續下幾天大雨，這條路都不會爛。」
孫大虎今天正好跟著過來。
他對排水、路基沒多少興趣，只關心一件事。
「這種路能跑馬？」
魏大江看了一眼他胯下的灰馬。
「能。」
孫大虎眼睛頓時亮了。
「那修寬點。」
魏大江轉頭就問：「多寬一尺，要多鋪多少碎石，多挖多少土，你出人還是出牛？」
孫大虎張了張嘴，沒接上。
趙七沒忍住笑了一聲。
「現在知道為什麼不能讓你管工程了吧？」
「我就問一句。」
孫大虎嘀咕著退到一旁。
周野卻順著路往北看了一陣。
「主路至少能讓兩輛牛車錯身。」
「白鷺倉到黑石軍寨這一段，再寬兩尺。」
魏大江這次沒有反駁。
「北段要走兵？」
「不只。」
「以後真有商隊進來，貨車也從這邊走。」
魏大江想了想。
「能修，不過得分段來。現在寨牆、兵營都在搶人，修路再一下拉三四百個走，那邊都得慢下來。」
這句話反而讓周野更滿意。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來了一個懂行的人，只知道自己手裡這攤事。
荒山同時開著寨牆、兵營、磚窯、灰窯和水渠。
路重要。
可不能為了一條路，把其他地方全停了。
當天回去以後，周野重新從已經登記的人里挑了一遍。
過去參與過修路、築堤、採石和長期趕車的人，全被單獨拎出來。
最後湊出八十六人。
再從石橋村調來八頭牛。
第一支專門修路的工隊就這麼定了下來。
魏大江負責路線和施工。
趙七隻負責給人、給料，不插手他怎麼走。
開工前，魏大江又問了一句。
「先修哪一段？」
「白鷺倉到黑石軍寨。」
周野答得沒有猶豫。
趙七反倒有些意外。
「荒山到白鷺倉這段人口最多，不先修裡面？」
「裡面的路爛一點，最多是自己走得慢。」
周野指向北面。
「黑石軍寨那條路爛，慢的是外面的貨。」
齊萬山離開前已經說過。
以後北道重新穩定，商隊仍會過這一帶。
黑石軍寨可以提供護送、落腳和補給。
可現在軍寨到白鷺倉這段路，一下雨便陷車。商隊真帶幾十輛貨車過來，光把車從泥坑裡拖出來都不知道得浪費多久。
路一旦修好，黑石軍寨就不只是守北道的寨子。
它會變成荒山對外的一道門。
「他們的鹽、鐵、藥材、布可以往裡走。」
「荒山以後多出來的糧、木器、牲口，也能順著這條路送出去。」
周野看向魏大江。
「所以這條路先接的不是兩個地方。」
「是外面的生意。」
魏大江聽懂了。
「那北段我多留幾處會車的位置。」
「商隊車多，一堵就是一長串。」
「你定。」
……
當天，白鷺倉北面的主路正式放線。
魏大江沒讓八十多人一擁而上挖土。
第一天，他只帶十幾個人沿線走。
每隔一段距離插下一根木樁。
哪裡挖。
哪裡填。
哪裡需要抬高。
哪裡原本就是硬地，可以直接用。
全部提前留出記號。
趙七過去看了一圈，回來時甚至有些嫌棄自己以前修路的辦法。
「之前我們修倉區那段路，就是哪邊坑了填哪邊。」
「這人倒好，土還沒動，先走了半天。」
周野問：「有用嗎？」
趙七沉默一下。
「有。」
第二日，修路隊才真正動起來。
最先派上用場的，甚至不是新采的石頭。
而是修寨牆剩下的大量碎石。
那些石頭太小。
壘牆嫌碎。
一直堆在石嶺旁邊沒人要。
現在一車車全被拉去填路基。
灰窯挑剩下的不合用石料，也被魏大江全部收走。
連磚窯燒裂、燒歪的碎磚都沒放過。
趙七站在石場邊，看著第三車「廢料」被拉走，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這是真一點不給我剩。」
「你留著幹什麼？」
「占地方。」
趙七想了想。
「也是。」
過去荒山工程一多，最大的麻煩就是互相搶東西。
寨牆要石。
兵營要木。
水渠要人。
幾處一開工，誰都覺得自己更急。
可現在情況開始有些不一樣了。
寨牆開出來的大石拿去砌牆。
碎石鋪路。
路鋪平以後，牛車跑得更快。
運石速度上去，寨牆又能修得更快。
磚窯燒廢的磚進入路基。
灰窯不要的雜石也有了去處。
一樣工程產生的廢料，到了另一樣工程手裡，反倒又成了材料。
原本互相搶人搶料的幾處工地，第一次開始咬合起來。
周野站在北坡看著一輛牛車從新鋪好的第一段路上過去。
沒有陷輪。
車速明顯比旁邊舊土路快了一截。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讓周禾從第二天開始，把築牆和修路每日的運料次數也記下來。
有沒有用。
過幾日看帳就知道。
……
修路的第三天傍晚，魏大江自己找到了白鷺倉。
手裡還拿著一張重新畫過的路線圖。
一進門，他便先說了一句。
「路得改。」
趙七正在核今天用掉的碎石，頭也沒抬。
「又碰到軟地了？」
「比軟地麻煩。」
魏大江把圖鋪開。
白鷺倉往北到黑石軍寨，最省力的一段路線，要從青石村西側穿過去。
那裡不是荒地。
是一大片已經開出來的田。
接近百畝。
而其中大半的田契，都在周家長房手裡。
魏大江拿石頭分別畫出兩條線。
「一條穿田過去。」
「這是最近的。」
「另一條繞東面。」
石塊劃了一個明顯的大彎。
「至少多三百丈，而且還得跨一片低洼地。路能修，但每年下雨以後，肯定都得派人補。」
趙七聽到這裡，也放下了手裡的冊子。
孫大虎更是一下樂了。
「這不巧了嗎？」
前幾日，周家才來荒山提條件。
又是先分地。
又是要管事。
最後連祠堂和族譜都想重新搬回來。
現在荒山真正開始往外修第一條主路。
偏偏就得從周家的田裡走。
趙七看向周野。
「要是他們不肯呢？」
「那就繞。」
孫大虎愣了。
「真繞？多三百丈呢。」
「不然呢？」
周野看了他一眼。
「路要從人家的田裡走，總不能因為我姓周，就直接帶人把田鏟了。」
孫大虎頓時不說話了。
周野重新看向地圖。
近百畝田，當然不可能全占。
主路真正穿過去，算上排水溝和兩邊留出的距離，實際占掉的只是一條狹長地帶。
能買。
能換。
甚至可以拿其他荒地補。
這都能談。
可有一點不能變。
荒山剛剛才立下規矩。
不能周家想靠親戚占荒山的便宜時，他說所有人一視同仁。
輪到荒山需要周家的田了，就忽然開始講「都是一家人」。
周野把圖捲起來。
「明天去青石村。」
孫大虎咧了咧嘴。
「這回輪到咱們找他們談條件了？」
周野起身。
「談買路。」
他看向圖上那條從白鷺倉一直延向黑石軍寨的主線。
「地該多少錢，照價給。」
「該補多少田，照數補。」
「先把帳算清。」
趙七聽懂了，點頭收起路線圖。
周野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魏大江也去。」
「田能讓多少，路該占多少，讓懂路的人自己說。」
「別到時候人情談完了，路又修歪了。」
第二天一早。
幾匹馬從白鷺倉出發，沿著剛剛鋪出不遠的新路往青石村而去。
這一次，周家沒有再來問能不能進荒山。
輪到荒山去問他們。
一條準備通往黑石軍寨的路，能不能從周家的田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