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西口的路,才修了七日。
第八日一早,第一支商隊便順著新鋪的碎石路拐了進來。
不是齊萬山那種幾十輛車的大商隊。
只有六輛車,十七個人。
車上裝著粗布、鹽、針線、鐮刀、鐵鍋,還有兩箱尋常傷藥。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商人,原本準備一路往北,到石嶺附近幾個村子收皮貨和藥材。
車隊經過青石村西口時,其實已經走過去幾十步。
最前面的商人卻忽然勒住騾子,抬頭看向路邊。
那裡新立了一塊木牌。
【前方半里:飲水、草料、修車。】
下面還刻著一個荒山現在常用的印記。
商人回頭看了看幾輛車。
「進去歇一會兒。」
後面的護衛提醒道:「邱掌柜,今天不是還要趕三十多里?」
「喝口水,順便讓牲口喘口氣。」
邱茂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碎石路。
「這路比前面好走,耽誤不了多久。」
六輛商車很快掉頭,順著新路進了青石村西口。
結果這一進去,就沒那麼快出來了。
幾個前幾日搶先搭起來的草棚一看見商隊,立刻有人扯開嗓子招呼。
「熱水!兩文一壺!」
「乾草有,豆料也有!」
「車輪鬆了能修,車軸裂了也有木料換!」
十幾名趕了一上午路的護衛原本只準備喝水。可剛停下沒多久,村里又有幾個婦人聽見動靜,提著籃子趕了出來。
煮雞蛋。
醃菜。
曬乾的野菜。
還有剛從鏊子上揭下來的雜糧餅。
一個護衛掰開熱餅,把醃菜往裡面一夾,才吃兩口,旁邊的人也坐不住了。
「嬸子,這餅怎麼賣?」
「兩文一張,菜不要錢。」
「給我來三張。」
「雞蛋呢?」
「熟的兩文。」
不到半個時辰,草棚底下便坐了七八個人。
有人吃東西,有人給騾馬添草,還有一輛車輪本來就有些松,正好讓村里會木工的人拆下來重新加楔。
等邱茂準備再次上路時,十幾個人已經在青石村花出去近百文。
這點銅錢放到現在的荒山帳上,根本算不上什麼。
可對青石村的人來說卻完全不同。
村西那幾戶人辛苦種一畝薄田,一年刨掉口糧、種子和田租,也剩不了多少東西。
如今只是在家門口多燒幾壺水、多烙十幾張餅,真銅錢便能落進口袋。
一個賣餅的婦人把十幾枚銅錢攥在手裡,來回數了兩遍,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周福山站在路邊看了許久。
什麼也沒說。
轉身便回了長房。
只是還沒到中午,前幾日嫌修路占田的那幾戶人家,已經開始打聽自己家靠路的那塊地能不能也搭棚。
……
周野到青石村時,六輛商車還停在西口。
他不是專門來看青石村賺了多少銅錢。
真正讓他過來的,是車上的貨。
荒山如今已經有一千多人。
吃鹽。
穿衣。
農具磨損。
有人受傷生病。
甚至馬廄里的牲口都有一些藥荒山自己配不出來。
人越多,很多過去感覺不到的問題,都會一下被放大。
商隊能主動把貨送到門口,本身就已經很有價值。
邱茂聽說來人是周野,態度明顯認真了一些。
「周東家?」
他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腳下的路。
「這條路是荒山修的?」
「才修了一段。」
周野走到車邊。
「寧江府來的?」
「對。」
「往哪走?」
「原本想再往北一些,到幾個山村收皮子和藥材。」
邱茂苦笑一聲。
「不過最近北邊不太安穩。前陣子聽說斷牙口還出了亂子,我帶的人少,不準備再往北深入了。」
周野點了點頭。
這類商隊和齊萬山完全是兩種路子。
齊萬山那種商隊,一趟幾十輛車,鹽、鐵、藥材都是成批運,幾十斤皮貨根本不值得專門繞路。
邱茂卻不一樣。
小商隊靠的就是零碎生意。
幾十張皮收。
幾百斤藥材也收。
村里缺兩口鐵鍋、幾十斤鹽,他同樣願意賣。
荒山眼下反而很需要這種人。
「鹽什麼價?」
邱茂報了個數。
比安平縣裡稍微便宜一些,卻仍然比災前貴不少。
周野又問:「你車上有多少?」
「一百八十多斤。」
「全留下。」
邱茂原本還準備繼續介紹,聽見這句明顯愣了一下。
「全要?」
「嗯。」
「周東家,一百八十斤可不是十幾戶人家能用完的。」
「荒山一千多人。」
周野朝北面和東面分別指了指。
「荒山本部、白鷺倉、東莊、石橋村,還有黑石軍寨,全都得吃。」
邱茂這才真正反應過來。
他一路確實聽說過荒山。
可在他腦子裡,始終還是一個近來收了許多流民的大村子。
一千多人,卻已經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千多人每天要吃鹽。
衣服會破。
鍋會壞。
鋤頭、鐮刀會磨。
傷藥更不可能斷。
這不是偶爾買一次東西。
這是長期都有缺口的一塊市場。
邱茂的眼神頓時變了。
「一百八十斤確實少了。」
「周東家若長期要,下回我能帶五百斤。」
「粗布呢?」
「兩百來匹。」
「留五十。」
「鐵鍋?」
「十二口。」
「六口。」
周野又檢查了車上的針線、農具和傷藥。
「價錢沒問題的,都留一部分。」
邱茂越聽越精神。
原本只是進來喝口水。
結果連北面的皮貨都還沒收到,六輛車上的貨已經先出去了一小半。
「周東家。」
「你若每次都能吃下這麼多貨,我以後從府城過來,可以專門多裝一些荒山要的東西。」
「可以。」
周野卻沒有隻看他帶來的貨。
「但你回府城時,車也不能空著。」
邱茂朝四周看了一圈。
「荒山現在有什麼能賣?」
「看看再說。」
……
沒多久,幾樣東西被送到了西口。
白鷺倉木工隊做的木桶、木箱和備用車輪。
石橋村做出來的牛皮繩、牛套和幾樣簡單皮具。
東莊和新流民中一些人家自己編的籮筐、草蓆、竹簍,也各拿了幾件過來。
東西都普通。
沒有一樣算得上稀罕。
邱茂卻反而看得很仔細。
他先拿起一個木桶,伸手摸過桶板接縫,又在桶底敲了兩下。
「這個不錯。」
「現在府城附近逃荒的人也不少,水桶、糧桶一直在漲。用不著做得多好看,只要不漏,就有人買。」
他又看了看幾隻車輪。
「這個也能帶。」
「沿路商隊最怕壞輪子,尺寸差不太多的話,買回去自己修都行。」
周野問:「皮繩呢?」
「能賣。」
邱茂扯了兩下。
「不過這種太粗。以後若能做成韁繩、牲口套,價能再高一些。」
已經夠了。
荒山眼下根本不需要去追求什麼值幾十兩銀子的珍貴貨物。
它最大的東西,本來就是這一千多人口。
木匠做桶。
皮匠做套。
婦人編草蓆竹筐。
只要能把這些普通勞力變成外面有人願意掏錢買的東西,再用換回來的銀錢和貨物補上鹽、鐵、布、藥材的缺口,整個聚落才算真正開始往前轉。
周野看向邱茂。
「十日來一次。」
「荒山提前把貨集中到青石村。」
「你也提前告訴我,下趟能帶多少鹽、布、鐵器和藥。」
邱茂明顯心動,卻沒有立刻答應。
「生意我願意做。」
「不過十日一趟,路上風險不小。我就十幾個護衛,真撞上一股流匪,一趟貨全得賠進去。」
「你不用走北道。」
周野用腳點了點地面。
「貨送到青石驛點。」
「從這裡往荒山各處,荒山自己運。」
邱茂想了一下。
這等於他只負責寧江府到青石村這一段。
後面的風險和運輸,全不用管。
「那價錢怎麼定?」
「照市價談。」
「荒山不會強買你的東西。」
周野看著他,又補了一句。
「你也別覺得這裡以後只有你一個商人,就隨便往上抬。」
「真比別人貴得太多,下一趟我會找別人。」
邱茂聽完反倒笑了。
「周東家放心。」
「做這種長久生意,哪有人只想著賺一趟。」
話說得很好聽。
周野卻從沒打算把整個荒山的採購交到一個商人手裡。
當天下午,青石驛點便又豎起了一塊新木板。
鹽。
粗布。
鐵器。
糧食。
藥材。
只要以後有商隊在這裡做成買賣,當日價格便記上去。
不同商隊的貨有好有壞,價不可能完全一樣。
可至少荒山能知道,大概行情在什麼位置。
邱茂站在價格板前看了半天。
最後忍不住回頭。
「周東家。」
「你這個牌子一立,我下次想多報幾文都難。」
「可以報。」
周野隨口道。
「只要你敢讓別人看。」
邱茂噎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才哭笑不得地搖頭。
「行。」
「難怪荒山幾個月能做成這樣。」
……
中午過後,六輛商車重新裝貨。
帶來的鹽幾乎全留了下來。
粗布、針線、幾件農具和常用藥,也賣掉不少。
可回程時,車同樣沒空。
白鷺倉裝了二十隻木桶、幾口木箱和幾件備用車輪。
石橋村拿出八十多條皮繩和一批牛具。
東莊那邊則湊了一些草蓆、籮筐和竹器。
貨不多。
甚至還填不滿六輛車。
邱茂也只是說先帶回去試賣。
可這是荒山第一次主動把自己做出來的東西,交給外面的商隊帶走。
聚落天書在周野眼前翻開。
【首次完成區域商品外銷。】
【商業體系開啟。】
【青石驛點商業活躍度提升。】
【基礎市場建設條件滿足。】
【可建設:集市、貨棧、牲口棚。】
周野掃了一眼,沒有急著點任何東西。
商隊才來第一支。
為了幾個字就先抽幾十個人蓋貨棧、建集市,太早。
而且不用等天書提醒,真正的問題已經自己冒出來了。
……
邱茂離開還不到兩個時辰,趙七便黑著臉找過來。
「東家。」
「青石村那邊你最好去看看。」
「怎麼了?」
「路還沒修完。」
趙七咬著牙。
「他們先把我排水溝填了。」
周野趕到西口時,上午還只有幾個草棚的路邊,已經多出來十幾個攤子。
賣水的。
賣草料的。
還有兩戶把自家餘糧搬出來,準備等下一支商隊過來以後直接換布。
這些都沒問題。
真正麻煩的是攤子擺在哪。
主路邊一塊上午還無人問津的空地,如今插了三排木樁。
最裡面那戶說這裡是自家祖地。
旁邊那家不認,覺得荒了幾十年的地方,憑什麼商隊一來就成了你家的。
另外兩戶為了一個靠路更近的位置,已經差點動手。
最過分的還在前面。
一戶嫌自己的棚子往後縮了兩尺,趁修路的人沒注意,直接往剛挖好的排水溝里填土。
趙七指著那一截已經堵住的溝,臉都氣黑了。
「你們今天填兩尺。」
「明天旁邊看見你多占了,也填兩尺。」
「等下一場雨下來,這條路誰都別走了,全在這兒養魚!」
幾個村民被罵得不敢說話。
周野卻沒多少意外。
商隊沒來以前,這塊地不值錢。
現在有人靠著一壺熱水、一捆草料真換到了銅錢,路邊的位置自然馬上有人搶。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路確實開始值錢了。
「把木樁都拔了。」
劉五應了一聲,立刻帶人過去。
剛才還不敢說話的幾戶頓時急了。
「周東家,那塊地真是我家的!」
「田還是你家的。」
周野抬手指向主路。
「但從排水溝往外,重新量三丈。」
「會車、停牲口、卸貨要用的地方,誰都不能先圈。」
有人忙問:「那還讓不讓擺攤?」
「讓。」
周野看向趙七。
「先劃二十個位置。」
「青石村的人優先登記。」
「第一年不收攤費。」
「但是位置不能賣,不能轉給別人,也不能插樁往外擴。」
「連續七日不開攤,位置收回來給下一戶。」
趙七點頭。
「排水溝呢?」
「誰再動一次,直接把他的攤位撤了。」
周圍頓時沒人吭聲了。
趙七想了想,又指向更外側。
「牲口怎麼辦?」
「今天才六輛車,已經有三匹騾子拴在路邊。真來二三十輛,車都得堵住。」
「西邊再空一塊。」
周野順著看過去。
「建牲口棚。」
「旁邊給貨棧留位置,先別建。」
「等真的有大商隊來,再動工。」
周福平這時候也趕了過來。
他接過趙七剛畫的攤位圖看了一陣。
「二十個會不會少?」
「現在有二十戶人天天出來賣東西嗎?」
「沒有。」
「那就夠。」
周野說道:「以後真排著隊搶,再擴。」
「現在劃一百個位置,結果九十個天天空著,外面的商人過來一看,還以為這個集市根本沒人。」
周福平想了想。
「有道理。」
他這些天也逐漸摸清了荒山做事的路子。
不是一看到有用,就先往大了建。
人走到哪一步。
東西就先補到哪一步。
夠用便行。
真不夠,再擴。
……
傍晚,周野正準備離開青石村,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卻抱著塊木板追了上來。
「周東家!」
「你等等!」
少年一路跑到跟前,呼吸都有些急。
懷裡的木板上卻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和數字。
「我把今天他們賣出去的東西都記了。」
周野接過木板。
熱水多少壺。
草料幾捆。
豆料多少。
雜糧餅、雞蛋、醃菜分別賣了多少。
甚至那輛修過車輪的商車,也單獨記了四文維修錢。
字談不上漂亮。
帳卻排得很順。
「誰讓你記的?」
「沒人。」
少年一下有些緊張。
「我就是想算算……這條路到底值不值那十三畝田。」
周野抬頭看了他一眼。
「叫什麼?」
「何小滿。」
「算出來沒有?」
「算了。」
何小滿立刻蹲下來,用手指點著木板最下面。
「今天那十七個商人和護衛,在村里一共花了一百八十七文。」
「如果十日來一支,一年三十六支左右,就是六千七百多文。」
「差不多六七兩銀子。」
少年說著說著,眼睛越來越亮。
「可這還是第一支。」
「以後路全修好,若一天就有一支商隊呢?」
「那村西那十三畝田就算全拿來種糧,也肯定沒這條路值錢。」
周野沒急著說話。
隨手問了他兩個數。
「七十三文乘二十六,多少?」
何小滿嘴唇動了幾下。
「一千八百九十八文。」
「再加一百四十七?」
「兩千零四十五。」
幾乎沒怎麼停。
「識字是誰教的?」
「我爹以前給糧鋪當過夥計。我小時候跟著他在縣裡住過幾年,認了些字,也學過算盤。」
周野把木板還給他。
「明天去白鷺倉。」
何小滿一怔。
「啊?」
「找周禾。」
「幹什麼?」
「學記帳。」
少年還沒反應過來。
周野已經繼續道:「以後青石驛點一天來了多少車,哪支商隊,什麼貨,成交多少錢,還有那塊價格板。」
「你先記一個月。」
何小滿低頭看著手裡的破木板。
憋了一會兒,問出一句。
「有工分嗎?」
周野笑了。
「帳記得沒錯,就有。」
何小滿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抱著木板轉身跑出十幾步,又忽然折回來。
「周東家!」
「又怎麼了?」
「剛才那個數得改。」
何小滿指了指木板。
「王嬸剛剛又賣了四張餅,八文。」
「現在是一百九十五文。」
周野看了他一眼。
「那你還站這幹什麼?」
「哎!」
何小滿抱著木板又跑了。
路邊新劃出的二十個攤位,還只是地上的一排木樁。
牲口棚連地都沒有平。
可天色徹底暗下來以前,那塊寫著當天鹽價、布價和鐵器價格的木板旁邊,已經多掛了一塊更小的牌子。
何小滿蹲在下面,一筆一筆把今日最後幾筆生意補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