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滿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白鷺倉。
天才剛亮,他懷裡還抱著昨天那塊寫滿數字的木板,站在倉門外等了好一陣。周禾忙完第一批糧食出庫,聽說是周野讓來的,先把人領進屋,隨手從架子上抽出三本舊帳。
「先看。」
何小滿接過去。
「看什麼?」
「看得懂什麼就看什麼。」
周禾也沒功夫手把手教,低頭繼續核今天馬廄和工隊要領的東西。
何小滿最開始翻得很慢。
一頁。
兩頁。
看到後面,速度卻越來越快。
過了小半刻鐘,他忽然停下來,手指壓在一行字上。
「這裡是不是少了七十六斤豆料?」
周禾頭都沒抬。
「哪個月?」
「這個月。」
「少不了。前幾天剛對過。」
何小滿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帳冊遞過去。
「初九馬廄領四十斤,十五又領四十斤。後面總帳這裡……只加了四斤。」
周禾這才停筆。
她把帳冊拿回去,前後翻了兩遍,又拿算盤重新撥了一遍。
最後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四十寫成四了。」
糧沒丟。
單純漏了一個「十」字。
可一旦繼續往後記,月底對不上總數,幾個人又得為了這七十多斤豆料翻半天舊帳。
周禾重新抬頭。
「你以前真只跟你爹學過幾年?」
「嗯。」
何小滿有點摸不准她的意思。
「我爹在糧鋪當過夥計。我小時候沒事幹,就看他打算盤。」
「算盤會嗎?」
「會一點。」
周禾把旁邊那把舊算盤推過去。
「那別看了。」
「把這三本帳重新核一遍。」
何小滿愣了愣。
「今天全核?」
「你不是會算?」
「會。」
少年抱著帳冊挪到旁邊小桌。
沒多久,屋裡便多出一陣密集的算盤珠碰撞聲。
周野過來時,何小滿已經正式在白鷺倉登記了一個月的試工牌。
商業帳目。
貨物統計。
數字敏感。
學習速度也不錯。
這個方向確實沒挑錯。
但周野沒有直接把青石驛點的所有帳都扔給他。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算得快是一回事,能不能長期把幾百筆貨物記清,又是另一回事。
「青石那邊以後先記四樣。」
何小滿放下算盤認真聽著。
「哪支商隊來的,帶了什麼大宗貨,賣出去多少,又從荒山帶走什麼。」
「最後是價格。」
何小滿問:「村里賣的水、餅、雞蛋也記?」
「不用。」
周野搖頭。
「一壺水賣兩文,今天多賣三壺少賣五壺,對荒山沒什麼影響。」
「鹽、糧、布、鐵、藥、牲口,還有大宗木器、皮貨,這些必須記。」
「一個月以後,我要知道最近什麼東西一直漲,什麼東西沒人要,什麼貨只要運過來就能賣掉。」
何小滿聽明白了一些。
「用來跟商人講價?」
「這是其中一個用處。」
周野翻開昨天的價格冊。
「商人今天告訴你鹽值八十文,十天後又說值一百二十文。」
「你什麼都沒記,他說多少就是多少。」
「可若這一個月來了五支商隊,每支鹽價都在這裡,你至少知道他是在正常漲價,還是覺得荒山什麼都不懂。」
何小滿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那我以後把每次價錢都留下。」
「去青石記。」
「一個月以後再看你能不能留下。」
……
何小滿當天便回了青石驛點。
第二支商隊還沒等來,附近村裡的人反倒先來了。
最早出現的是柳溝村。
十幾個人走了七八里路,有人挑雞蛋,有人背乾柴,還有兩個青壯合抬著兩袋黃豆。
他們來得也很直接。
換鹽。
以前附近幾個村要買鹽,大多只能進安平縣。
路遠是一回事。
進城以後又是另一回事。
不熟行情的人被多收幾文,買得少還得看鋪子臉色,來回一天幾乎什麼活都幹不了。
現在青石村有商隊停靠的消息才傳出去一天,就已經有人算過帳。
多走七八里。
總比進一趟縣城近。
柳溝村的人還沒散,河灣村又來了十幾個人。
再往後是小陳莊。
太陽還沒升到頭頂,昨天剛劃出來的二十個攤位已經占去一半。
有人帶豆。
有人背曬乾的山貨。
甚至還有人牽著兩隻羊。
周福平見情況不對,專門讓人騎驢趕去白鷺倉報了一趟。
趙七聽完都覺得奇怪。
「主路又沒修到柳溝村,他們跑這麼遠來幹什麼?」
周野剛看完兵營今天的用料,順手把冊子放下。
「路不用修到他們家門口。」
「只要他們覺得來青石村換東西,比去縣城省事,就會自己來。」
昨天那支商隊只是個引子。
商隊能把外面的貨送進來。
可一個集市真正能不能活,靠的從來不是十天半個月才出現一次的商隊。
是周圍那些會反覆來買鹽、換布、賣雞蛋、賣豆子的村民。
只要這些人開始固定往一個地方走。
這個地方就活了。
……
下午,周野到了青石村。
還沒靠近西口,便先聽見一陣爭吵。
「怎麼就沒鹽了?」
「上午不是還有嗎?我就是回去多叫了兩個人!」
一個婦人提著半籃雞蛋,急得直往攤子裡看。
賣貨的人攤開雙手。
「真沒有。」
「最後一袋上午全讓人買走了。你要鹽,去前面問。」
「前面還有?」
「有是有……」
男人說到這裡,表情也有些古怪。
「就是貴。」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西口旁邊,一個外村商販擺了三隻木桶。
打開以後,全是鹽。
貨就是上午從青石驛點收走的。
價格卻已經比價格板上的成交價高出了近四成。
周野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有人趁早,一口氣把能買到的鹽全吃了。
然後原地倒手。
放在普通集市上,這種事一點都不稀奇。
誰先看見便宜貨。
誰手裡有錢。
誰就能賺這一層差價。
可鹽這東西和草蓆、木桶不同。
周圍幾個村每天都得吃。
一旦讓人把青石驛點所有鹽貨買空,後面來的村民要麼空手回去,要麼只能捏著鼻子買高價鹽。
何小滿看見周野,立刻從價格板邊跑過來。
「東家。」
「我記過了。」
他壓低聲音。
「那個人上午分三次,一共買走一百零八斤。」
周野點頭,走到鹽攤前。
「鹽是你買的?」
商販顯然不認識他。
「我花錢買的,怎麼了?」
「買的時候多少?」
那人臉色頓時不太好看。
「做買賣,進價還得告訴你?」
「可以不說。」
周野朝價格板示意了一下。
「那邊已經寫著。」
商販回頭一看,這才發現上午鹽價清清楚楚掛在木板上。
周圍村民也都看了過去。
他索性不藏了。
「對,我就是那個價買的。」
「可貨進了我手裡,我想賣多少是我的事吧?」
「你可以賣貴。」
商販原本已經做好爭起來的準備,聽到這句話反倒一愣。
周野繼續道:「你這一百零八斤,我也不會讓人收回去。今天願意買你高價鹽的人,照樣可以買。」
商販臉色剛緩下來。
「不過從明天開始,大宗鹽貨限量。」
「個人自用,一次最多十斤。」
「商販想成批收,單獨登記。」
男人臉色又沉下去。
「憑什麼?」
「憑這個集市現在歸荒山定規矩。」
周野看著他。
「你若從寧江府自己運一百斤鹽來,賣高一成、高三成,甚至翻一倍,只要有人肯買,我都不攔。」
「因為這裡原本沒有這一百斤。」
「可你進青石,把本來夠幾十戶人買的鹽一次掃空,再坐在路口等他們加價從你手裡買。」
「這種買賣,以後不能這麼做。」
商販顯然還是不服。
「做買賣不就是誰有本錢誰拿貨?」
「可以。」
周野點頭。
「安平縣沒人攔你。」
「青石驛點不收你攤費,也不收過路錢,你在這裡做買賣,就守這裡的規矩。」
「覺得規矩擋你財路,你也可以不擺。」
話說到這裡,已經沒什麼可爭的。
商販臉色難看,卻也沒敢再硬頂。
至少他手裡這一百多斤鹽,荒山沒有搶。
該賣多少還是多少。
只是以後這條路走不通了。
旁邊幾個從柳溝村趕來的婦人聽完,明顯鬆了口氣。
她們不管什麼商路、利潤。
只知道下回來,不至於又眼睜睜看著鹽全被一個人搬走。
周野轉頭看向何小滿。
「價格板下面再加一條。」
何小滿已經拿起筆。
【鹽、糧等日用大宗貨物,批量收購須登記。】
他寫完抬頭。
「多少算批量?」
這個問題倒比直接寫一句「不得囤積」有用。
周野想了想。
「鹽先定十斤。」
「其他貨別急著一起定。」
「真出了問題,再加。」
「記住,規矩是拿來解決已經出現的問題,不是想到什麼就往上寫什麼。」
何小滿趕緊點頭,又把這句話記進自己隨身帶的小冊子裡。
……
鹽的事情處理完,周野沒有馬上回去。
他沿著青石驛點慢慢走了一圈。
昨天這裡只有本村人擺攤。
今天已經明顯不同。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牽著兩隻羊,正在和石橋村過來的村民講價。
別人挑羊先看大小。
他卻會翻開嘴看牙,又伸手摸背、摸腹,連蹄子都一隻只檢查。
周野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
才知道老漢姓馬,叫馬會昌,柳溝村人。
家裡以前養過近百隻羊。
荒年以後草場壞了大半,羊群也陸續賣掉,如今只剩十幾隻。
「你這羊毛怎麼剪得這麼整?」
旁邊有人問。
馬會昌哼了一聲。
「亂剪傷皮,冬天一來就掉膘。養羊又不光是給口草。」
宋懷山若是聽見,多半願意跟這人聊半天。
另一邊,一個年輕漢子蹲在鐵器攤前,嫌剛買的鋤頭刃太軟,當場拿起小錘替人重新敲了幾下。
周野過去問了兩句,才知道對方叫陳鐵生。
小陳莊人。
家裡原先就有個小鐵爐,只是最近沒炭也缺鐵,已經停了大半年。
再往裡,還有幾個專門收黃豆和雞蛋的小販。
其中一個瘦子來回問了七八家價格,連幾文差價都記得很清楚。
周野沒有一個個過去招人。
卻把這些事情全看在眼裡。
過去荒山想找一個懂牲畜的,要等人自己逃荒過來。
想找個鐵匠,也只能在一千多個登記人口裡重新翻。
現在情況開始不一樣了。
路一通。
有人來趕集。
那些原本分散在十里、二十里外的人,自己就會出現在青石村。
會養羊的來賣羊。
會打鐵的來買鐵器。
會做買賣的自然往有貨的地方鑽。
集市本身就在把周圍有用的人往同一個地方吸。
周野走回價格板旁。
「何小滿。」
「在。」
少年正在記今天柳溝村送來的黃豆數量,聽見立刻抬頭。
「以後帳上再多一欄。」
「哪個村來的。」
「人數也記?」
「記大概。」
何小滿有些疑惑。
「這個跟價格也有關係?」
「以後你會看出來。」
周野指了指西口。
「若柳溝村偶爾來兩個人,是順路。」
「如果每旬都來二三十個,那就說明他們買鹽、換布、賣東西都開始依賴這裡。」
「這些數,比單獨問一句『你們願不願意來荒山』有用。」
何小滿聽得似懂非懂,卻還是立刻在冊子上添了一欄。
……
傍晚收市以後,第一天較完整的集市記錄送到了周野手裡。
柳溝村來了二十七人。
河灣村十九人。
小陳莊三十一人。
青石村本村則有四十多戶參與過交易。
賣得最快的是鹽。
其次是布、針線和鐵器。
周圍村民帶來最多的則是雞蛋、黃豆、柴草、山貨和牲口。
兩隻羊當天只賣掉一隻。
剩下一隻馬會昌嫌價格低,直接又牽回去了。
周野看到這裡反而笑了一下。
能買。
能賣。
賣不掉也能帶走。
這樣才會有人下次繼續來。
聚落天書也在此時出現了新的變化。
青石驛點的活動範圍開始向周邊擴散。
原本只算一個路邊停靠點的地方,逐漸具備了初級集市的條件。
新的功能提示也跟著出現。
【青石驛點滿足初級集市條件。】
【區域人口流動增加。】
【可建立公開招募欄。】
周野的視線在最後一項停了下來。
人才探查只能看已經登記、或者主動準備加入荒山的人。
外面這些來趕集的人,他不能隔著幾十步就知道誰有什麼本事。
可他根本不需要一個個知道。
既然人會來。
那荒山缺什麼,直接把牌子掛出去就行。
「趙七。」
「嗯?」
「明天讓木工再做一塊告示板。」
趙七現在聽見「再做一塊板」都已經習慣了。
「這回寫什麼?」
「招人。」
……
當天晚上,周野先寫了三個位置。
第一個。
【鐵匠。】
荒山兩百多件鐵製工具每天都在磨損。
守衛兵器要修。
馬蹄鐵以後也得有人打。
靠縣裡買,永遠不夠。
第二個。
【醫者。】
劉杏兒能照料普通傷口。
可荒山如今一千多人,一場風寒、一場疫病,都可能一下倒幾十上百人。
這個缺口必須補。
寫到第三個時,周野停了一陣。
兵營正在往前趕。
核心寨牆也已經動起來。
真正始終推進不快的,是水。
羅有渠會修渠。
陳拐子會找地下水。
但荒山、白鷺倉、東莊、石橋村加在一起,人已經過千,牛馬牲口也越來越多。
將來再開地,水只會更緊。
周野最終落筆。
【招熟悉水利、打井、修渠之人。】
下面沒有寫什麼虛頭巴腦的「重金禮聘」。
待遇非常直接。
有真本事。
管飯。
安排住處。
先試工。
能力夠,直接按工頭一級給糧。
第二天一早,三張告示便掛到了青石集市最顯眼的位置。
趕集的人進來都能看見。
有人站在鐵匠那張下面議論。
也有人專門把內容抄下來,準備回村問親戚。
一直到快中午,倒沒有誰立刻來應。
周野也沒急。
這種人本來就不是掛張紙,半個時辰能變出來的。
可到了下午,一個背著舊木箱的老頭從東面的土路走進了青石村。
鞋上全是干泥。
褲腿卷到膝蓋。
身後還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兩人進集市以後連攤子都沒看,直接站到了那三張招募告示前。
老頭先看鐵匠。
再看醫者。
最後停在第三張前面。
足足看了半晌。
何小滿見他不走,主動過去問了一句。
「老伯,你是找人?」
老頭抬手敲了敲第三張告示。
「這是誰貼的?」
「荒山。」
「我知道是荒山。」
老頭有些不耐煩。
「我是問,誰管這事?」
何小滿立刻朝正在遠處看路基的周野指了一下。
老人順著看過去。
隨後背著木箱直接走了過去。
到了周野跟前,他連名字都沒先報。
「聽說你這裡要找會治水的?」
周野打量了他一眼。
「你會?」
老頭把背後的舊木箱往地上一放。
咚的一聲。
「會不會,去你那片鹽鹼地看一圈就知道。」
「我不要什麼工頭。」
他抬手指向東莊方向。
「給我五十個人。」
「再讓我先看你們的井、水溝和鹽地。」
周野沒說話。
老人已經繼續道:
「做得到我說的,你再留我。」
「做不到,我自己走。」
趙七聽得都挑了挑眉。
「你能做什麼?」
老頭看了他一眼。
「讓那片白花花的鹽地長莊稼。」
他頓了頓。
「兩年。」
「五十個人。」
「我讓它變成能穩定出糧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