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它們只是神樹的傀儡。
皮包骨頭的身體上纏繞著細密的根須,根須深深扎入血肉,像是木偶身上的提線。
它們張著嘴,空洞的眼眶裡有細小的根須在蠕動。
幾十具樹傀邁著僵硬的步伐,從四面八方朝葉天圍攏過來。
它們的速度越來越快。
從步履蹣跚到快步行走,再到……
狂奔。
幾十張扭曲變形的臉在月光下飛速逼近,那些扎進血肉的根須繃得筆直,如同撥動琴弦,發出詭異的嗡鳴聲。
葉天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看著蜂擁而至的樹傀。
他抬起右手。
五指微張。
然後,輕輕一握。
「吼!」
黑色龍形虛影從他體內暴沖而出。
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去。
所過之處!
樹傀齊齊炸裂。
碎肉橫飛,枯骨四濺。
那些扎進它們體內的根須被龍息灼燒成灰,連帶著平台上的白骨都被掀起一層,漫天飛舞。
一擊。
數十具樹傀,全滅。
碎肉和骨屑像雨一樣落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金色的龍形虛影在葉天身後緩緩消散,他收回手,繼續朝虎子走去。
不過,剛邁出兩步!
那些被震碎的樹傀殘骸中,又有細密的根鬚生長出來。
根須像蚯蚓一樣在骨堆中蠕動,重新鑽進那些碎裂的血肉里,將它們縫合、拉扯、拼湊。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那些被炸成碎塊的樹傀又重新站了起來。
這一次,它們的身體更加扭曲。
有的腦袋長在胸口。
有的手臂從背後伸出來。
有的三四具殘骸被根須縫在一起,變成一個蠕動的巨大肉團。
它們再次朝葉天撲來。
葉天眉頭微皺。
不是怕。
是煩。
「還沒完了?」
他冷哼一聲,右手凌空一翻,一柄通體漆黑的龍形長劍出現在掌中。
劍身上流轉著暗金色的龍紋,劍刃未動,周圍的空氣已被無形的劍意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
一劍橫掃。
沒有招式,沒有名字。
只有一道龍形劍氣脫劍而出,裹挾著毀天滅地的龍威,如黑色閃電般斬入樹傀群中。
這一次,樹傀沒有被炸碎。
它們直接蒸發了。
劍氣所過之處……
血肉、骨骼、根須,所有的一切都被蒸發殆盡,連一絲灰燼都有沒留下。
一劍!
數十具樹傀,盡數化為虛無。
平台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劍痕,從葉天的腳下一直延伸到百丈開外,幾乎將整座崖頂一分為二。
「這下總該清淨了吧。」
葉天抬手散去龍紋劍,剛準備繼續往前走……
可就在這時!
腳下的地面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那棵紮根在白骨冢上的神樹……
醒了。
粗壯的樹幹上裂開兩道巨大的裂縫,裂縫緩緩張開,露出裡面兩隻猩紅的、豎瞳的眼睛。
那眼睛足有磨盤大小,瞳孔是血紅色的豎線,正死死的盯著葉天。
樹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開始蠕動,像無數條蟲子在樹皮下爬行。
緊接著!
所有的刻字同時亮起,散發出幽綠色的光芒。
那些字不是古篆,不是甲骨,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它們扭曲、變化、組合,最終在樹幹上拼湊成一句話。
【你是誰】
字是用龍國古語寫的,但筆畫歪歪扭扭,好像是小孩子學字時的塗鴉。
葉天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揚。
「你又是誰?」
樹幹上的字再次蠕動,重新組合。
【我有很多名字】
【崑崙墟的守門人叫我「建木殘根」】
【秦嶺里的山民叫我「蛇盤神樹」】
【但我最喜歡的名字是……】
字跡停頓了一瞬,然後緩緩浮現。
【我】
葉天眸光一閃。
「你就是我?」
【沒錯】
【我就是你】
【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都會成為我的一部分】
【他們的皮囊、魂魄、記憶、執念,都會被我吸收、融合、重塑】
【我……就是所有來過這裡的人的總和】
樹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臉再次浮現,齊刷刷的張開嘴,用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聲音在山谷中迴蕩,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下。
葉天看著不遠處那棵狂妄的「神樹」,忽地笑了起來。
「你說你是所有來過這裡的人的總和?」
他向前邁出一步,龍威浩蕩。
整座崖都在顫抖,那些懸掛在樹枝上的剩餘人形繭被震得劇烈搖晃,有幾個甚至直接掉了下來,砸在白骨堆中。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抬起頭,一雙深邃的眸子中金光大盛,瞳孔深處隱約有真龍虛影在盤旋。
「我叫葉天。」
「北境之主!」
「鎮天國主!」
「天燈閣閣主!」
「身懷龍之力,萬龍之祖。」
他每說一個名號,身上的龍威就暴漲一分。
說到最後,他身後浮現出一條萬丈真龍的虛影,龍首高昂,龍目低垂,俯瞰著那棵渺小的神樹,如同俯瞰螻蟻。
「你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冒出來的樹妖,也敢在我面前稱『我』?」
龍吟震天,九天皆寂。
神樹樹幹上那兩隻猩紅的豎瞳瞳孔驟縮。
那些幽綠色的字跡劇烈閃爍,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干擾,無法再維持穩定的形態,變成一團亂碼。
那些人臉的表情也齊齊變了。
從猙獰變成了恐懼。
從恐懼變成了….
絕望。
因為它們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面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是真正的、純正的、且至高無上的……龍威。
那是比它們曾經吞噬過的所有生命加起來,都要恐怖的力量。
在這股力量面前,它引以為傲的「融合」與「吞噬」,不過是一個笑話。
樹幹上的字跡再次艱難的蠕動起來,拼湊出新的一句話:
【你……】
【你到底是誰……】
葉天沒有回答。
他邁開腳步,從神樹旁邊走過,徑直走向樹下那個沉睡的少年。
神樹在龍威的壓制下劇烈顫抖,想要阻攔,可卻連動手的勇氣都沒有。
那些粗壯如蟒蛇的樹枝,在距離葉天三尺處便自動向兩側分開,像是在為君王讓路一樣。
它慫了。
徹徹底底的慫了。
葉天走到虎子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呼吸微弱,但還在。
他又將一道龍之力打入虎子體內,發現他的魂魄雖有些萎靡,但並未被樹妖抽走,只是陷入了某種深度的昏迷。
還好,趕上了。
他正準備將虎子扶起來。
樹幹上的字跡又變了。
【帶走他】
【可以】
【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葉天腳步一頓,回頭看向神樹。
「你還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字跡再次閃爍,勉強拼湊成一句話:
【不是談條件】
【是請求】
【一千三百年了】
【你是第一個讓我感到恐懼的人】
【我想知道……】
這一次,字跡停頓了很長時間,才慢慢的浮現出最後一行字!
【外面……還有人記得我嗎】
這個問題,透著一股……孤獨。
沉澱了千年萬年的孤獨。
葉天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你想問的,不是有沒有人記得你吧。」
字跡劇烈顫抖起來。
【你……怎麼知道】
「你叫什麼名字?」
葉天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