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
樹幹上的字跡沒有立刻回應。
幽綠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個人在猶豫,在掙扎,在對抗著什麼。
良久……
樹幹上出現一個名字。
【青木】
那些刻在樹皮上的扭曲文字仿佛活了過來,開始流動、重組,不再猙獰可怖,而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傷。
【我被困在這裡太久了】
【久到忘了自己曾經是誰】
【那個叫虎子的孩子,他身上的氣息……很熟悉】
【讓我想起了一些東西】
【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
葉天看了眼懷中昏迷不醒的虎子,又看向樹幹上那些逐漸平息下來的人臉,不再猙獰,反而露出了……
一種近乎於解脫的安詳。
「你認識他?」
【不認識】
【但他的血脈里,有故人的味道】
【很淡,但不會錯】
【那個故人……叫阿蘭】
葉天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少年。
一個秦嶺深處窮苦寨子裡的採藥少年,和一個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樹妖,之間能有怎樣的聯繫?
但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青木提到了一個名字。
阿蘭。
葉天並不知道這個「阿蘭」是誰,和虎子又有什麼關係。
他只想知道……
「你把我留下來,就為了問這個?」
青木回道:
【不全是】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我沒有傷害他】
【我只是……借用他的記憶,找回了一些東西】
【作為交換,我給了他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龍血草】
【他進山就是為了這個】
【我給了他足夠的龍血草,就在他的竹簍里】
【除此之外……】
【我還給了他一顆種子】
種子。
這兩個字的出現,讓樹幹上所有的人臉同時流下了黑色的汁液。
眼淚嗎?
【我活不了太久了】
【這具身體,早已被歲月侵蝕殆盡】
【但我還有一顆種子】
【把它種在寨子裡,千年之後,新的神樹會在那裡生根發芽】
【它會守護那個寨子,就像我曾經守護阿蘭一樣】
葉天沉默良久,沉聲問道:「你為了那個叫阿蘭的女人,在這裡守了多久?」
樹幹上的字跡顫抖了很久,才浮現出一個數字:
【一千三百年】
一千三百年。
比大慈恩寺的廣濟方丈守護舍利子的時間還要長上十倍。
廣濟守的是使命。
青木守的,是一個人。
一個早已化作塵土的人。
「值得嗎?」
【你也有深愛之人】
【你說呢】
葉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懷中的虎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然後朝青木點了點頭。
「那顆種子,我會幫你種下。」
樹幹上所有的人臉同時露出了笑容,是……
如釋重負的笑容。
那些幽綠色的字跡開始消散。
從樹根處開始!
一點一點,化作漫天的綠色光點,像是螢火蟲一樣飄向夜空。
樹幹上那張最大的人臉……
那張屬於「青木」的臉!
最後看了虎子一眼,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謝謝】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夜風中。
那棵紮根在白骨冢上、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蛇盤神樹,開始枯萎。
粗壯的樹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開裂,樹枝上的藤蔓紛紛斷裂。
那些懸掛了不知多少年的人形繭全部墜落在地,摔成粉末。
曾經不可一世的神樹,在短短几個呼吸間,化作了一堆朽木。
而在朽木的最中央……
一顆翠綠色的種子靜靜的「躺」在那裡,散發著柔和的光。
葉天彎腰撿起種子,入手溫潤,隱約間能感受到裡面蘊含的磅礴生機。
他將種子收好,然後背起虎子,轉身朝崖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堆朽木。
月光下!
朽木的紋理依稀能看出一個字。
蘭。
阿蘭的蘭。
葉天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身後,白骨冢上的幽光漸漸熄滅。
蛇盤崖的禁地……
從今夜起,名存實亡。
夜風重新吹進了這片死寂千年的山林。
那些樹幹上的扭曲人臉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老樹皮。
空地的盡頭,崖壁上那兩行暗紅色的古篆字開始剝落,碎石簌簌而下。
「入崖者,舍皮囊,留魂魄。」
這八個字,困了青木一千三百年。
如今,他終於可以放下了。
葉天背著虎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輕快。
路過那片曾經長滿詭異人臉的樹林時,發現那些人臉已經全部消失,樹木恢復了正常。
蟲鳴聲重新響起,遠處的密林深處傳來夜梟的啼叫。
這片被神樹統治了千年的山林,終於恢復了它本該有的生機。
兩個時辰後。
礦洞後山的小路上,出現了兩道身影。
葉天背著還在昏迷的虎子,從密林中走了出來。
守在洞口的小琳第一個看見,立刻驚喜的大喊。
「義父回來了!義父回來了!」
礦洞裡頓時炸開了鍋。
翠娘第一個沖了出來,當她看到葉天背上那個髒兮兮、但完好無損的少年時,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虎子!虎子!虎子!」
她衝上去,顫抖著雙手接過兒子,摸著他的臉,他的心跳,他溫熱的呼吸,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謝謝葉先生……謝謝葉先生……」
她不停的磕頭,頭破血流也沒有停下。
葉天將她扶了起來,從虎子的竹簍里取出一大捆暗紅色的草藥,遞了過去:「這是龍血草,夠你用很久了。」
翠娘捧著那捆草藥,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三叔公拄著拐杖走過來,看著那些龍血草,又看了看葉天,渾濁的老眼中滿是震驚和敬畏。
「葉先生……您真的從蛇盤崖……回來了。」
「嗯,回來了。」
葉天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那顆翠綠色的種子,遞到三叔公面前。
「老人家,這棵樹叫青木,它曾經守護過寨子裡的人,以後,它還會繼續守護你們的子孫後代。」
「把它種在寨子中央,待千年之後,它會還你們一棵庇蔭萬代的神樹。」
三叔公顫抖著雙手接過種子。
他不知道這顆種子的來歷,也不知道什麼叫「青木」。
但他在接過種子的那一刻,莫名地老淚縱橫。
好像這顆種子,和他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
也許是他那位曾經誤入蛇盤崖又活著回來的爺爺。
也許只是血脈中流淌的、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戀。
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老朽……一定親手把它種下。」
葉天微微一笑,轉身朝沈晚秋走去。
沈晚秋站在礦洞口,雙手抱臂,冷艷的臉龐在晨光中美得不可方物。
「老婆,我回來了。」
葉天張開雙臂。
沈晚秋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進他懷裡,而是抬手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下。
「天都快亮了,你遲到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那雙泛紅的眼眶出賣了她。
整整一夜!
她站在這裡,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葉天握住她捶在胸口的手,輕輕一拉,將她擁入懷中。
「下次不會了。」
「還有下次?」
「沒有下次了。」
沈晚秋將臉埋進他的胸膛,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抱緊了他。
東方的天際,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灑落在秦嶺的群山之間。
寨子裡的公雞開始打鳴。
新的一天,開始了。
……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三叔公在村民們的幫助下,挖了一個深深的坑,將那顆翠綠色的種子小心翼翼地埋了進去。
填土,澆水。
所有人都圍在四周,看著那抔新翻的泥土,眼中滿是期待。
沒有人知道這顆種子要多久才能發芽。
但所有人都相信,它會發芽的。
因為這是葉先生帶回來的。
因為這是神樹的種子。
「老公,那顆種子……真的能長出神樹嗎?」
沈晚秋站在葉天身邊,輕聲問道。
「能。」葉天點了點頭,語氣篤定,「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千年之後。」
沈晚秋沉默了。
千年之後……
她和葉天或許早已不在人世。
但寨子還會在,寨子裡的人還會在,那顆種子會長成參天大樹,庇護著一代又一代的人。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守護。
葉天轉頭看向一旁的翠娘,突然開口問了句。
「你認識一個叫……阿蘭的人嗎?」
翠娘臉色一怔,眼中帶有一絲不解:「葉先生,您怎麼知道我叫阿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