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參觀雖然繼續進行，但氣氛明顯沒有一開始那麼熱絡了。
德國專家們依然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提問的頻率和深度都明顯收斂了許多。
他們像是在心裡，已經有了某種判斷。
而且大概率，不是好的判斷。
廠長嘆了一口氣，只覺得今天真是完了。
千算萬算沒想到滿鋼林先一步把把柄遞了出去。
關鍵他前幾天，可一直給自己保證著。所有記錄都沒有問題。
滿鋼林當時還說過，這些數據都是她親自記錄和過目的。
這就是他過目的結果？
廠長心想，自己過去真是太信任他了。
現在才害得整個廠子落入這種境地。
要是德國專家誤會了什麼，那他們配件廠以後可怎麼辦才好？
就在廠長心裡暗暗著急的時候，意外又發生了！
參觀到最後一個車間的時候，一台正在運轉的數控車床忽然發出一陣異響，
「咔嗒咔嗒！」
聽聲音，像是齒輪咬合出了什麼問題。
廠長已經很久沒有上過前線了，對先進的器械的了解沒有技術工那麼多。
但聽到這個聲音時，他立馬又覺得，事情這下更糟了。
機器自動停了下來，紅燈閃爍。
工人們圍過去看了看，面面相覷。
廠長趕緊叫來維修組的老師傅，老師傅蹲在機器前面研究了半天，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抬頭說。
「這個……這個我看不太懂。」
「什麼？」廠長發出了不可置信的聲音。
老師傅連忙解釋，「因為這不是咱們工廠的機器，這是之前德國送來的那批……」
沉默，尷尬。
在氣氛中蔓延。
「好像是說主軸軸承溫度過高，但具體怎麼處理……得翻說明書。」老師傅尷尬的說。
他又看了一眼廠長。
悄聲說，「廠長，可能德國人的機器也就那樣，你看，給咱們松來的東西，沒過兩天就出了毛病！」
廠長扶額，懶得搭理他。
翻譯官湊過去看了一眼機器，也有些為難。
「大概是……傳動系統……過熱保護……？」
「那你趕緊去問那幾個德國人啊。」
翻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德國專家們站在旁邊，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並不覺得是自己國家的機器質量不行，反而懷疑：你們的工人技術水平才到這種程度？
廠長急得後背都冒了汗。
他們的眼神令顧東火冒三丈。
「不是，你看他們那個眼神了沒？」顧東有些憤憤不平，低聲對趙政霖罵道，「我可看出來了，他們瞧不起咱們？」
「……這，主要是一開始滿鋼林給他們的第一印象不好。」
「呸，這個滿鋼林，等專家走了，看我怎麼收拾他。」
顧東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那個，讓我試試！」趙政霖搖了搖頭，主動站了出來，大聲喊道，「我就看兩眼，不行咱們再問專家怎麼辦。」
他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
他走到機器前面，蹲下來檢查了一番，眉頭微微皺起。
然後他站起來，側過身，站直了身體，對著施密特開口。
一串流利的德語從他嘴裡吐出來。
發音地道，語速很快，一看就是非常熟練。
車間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東長大了嘴巴，誇張的捂住臉頰，頗有名畫《彷徨》的精髓。
其中，震驚的人當然也包括德國專家。
施密特原本一直維持著那種禮貌而保留的表情，興致缺缺，有一種禮貌而高傲的感覺。
但在他聽到趙政霖說出那串德語後，他的眉毛明顯挑了起來。
藍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和興趣。
趙政霖說完之後，施密特也回了幾句。
兩個人一來一回地交談起來。
可以說是相談甚歡，處於一個平等交流的地位。
偶爾，趙政霖會指一下機器上的某個部件，施密特就會湊過去看一眼，點點頭，再回應幾句。
周圍的工人全都屏住了呼吸，連咳嗽都不敢出一聲。
顧東一把抓住滿鋼林的手。
這一刻，他早就忘了什麼恩恩怨怨。
「喂，你看到沒？我懷疑我出現了幻覺。」
滿鋼林回答，「我也懷疑我在做夢。」
趙政霖居然會說德語？！
大約過了三分鐘，趙政霖收回手，轉向廠長，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平穩的調子。
「問題出在主軸軸承，軸承堵了，導致軸承溫度升高觸發保護停機。」
「不是什麼大毛病，施密特先生也認可了這是他們軸承管道過於窄小，和咱們國產的機器不同，這才有了誤會。"
他又轉向施密特，微微頷首，用德語說了一句什麼。
施密特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來跟趙政霖握了一下，嘴裡說了一段話。
翻譯在旁邊趕緊跟上，聲音裡帶著按捺不住的激動。
「施密特先生說，他非常意外能在中國的工廠里遇到德語這麼流利的同行，問趙同志是在哪裡學的德語。」
趙政霖神色平靜地回答，「在部隊服役期間學的，當時有交流任務，有過外語基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在來到三水鎮的日子裡，我一直在自學德語和機械方面的書，所以在這方面比較了解。」
「機器的問題，我也跟施密特先生解釋清楚了，他表示故障不大，不影響他對廠子整體技術水平的評價。」
廠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差點當眾癱坐下去。
顧東在後面偷偷朝趙政霖豎起一根大拇指，用口型說了四個字。
「救命之恩。」
趙政霖啞然失笑。
滿鋼林則皺起了眉頭，整個人不爽極了，捏緊拳頭，渾身顫抖。
他本來想好好表現一下，讓廠長對自己改觀。
沒想到因為當初的一個疏忽，鬧了笑話，讓廠長失望至極。
反倒是趙政霖，他居然一直在偷偷內卷學習？
現在倒好，又讓這傢伙出盡了風頭！
廠長看向趙政霖的眼神，都不同了。
他拍了拍趙政霖的肩膀，「小趙啊，這幾天你就不用去倉庫工作了。」
「那我去哪兒？」
「你好好帶德國專家參觀參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