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配件廠上下都像上了發條一樣緊鑼密鼓地轉了起來。
車間裡里外外擦了三遍，連機器上的陳年老垢，都被工人們仔仔細細打掃乾淨。
重視到了什麼程度呢？
就這麼說吧，他們甚至直接停了一整天的工
專門用來準備德國專家。
工人們統一換上了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領口袖口都扣得嚴嚴整整。
乾乾淨淨，又一絲不苟。
顧東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他拉著後勤部的全體成員，來來回回開了無數次次小會。
從接待流程到座位安排，從茶水種類到菜單擬定，事無巨細地過了一遍。
「大哥，你真的有點太緊張了！」趙政霖扶額。
「這不是緊張，這叫精益求精！」
顧東還在嘴硬。
見趙政霖真的不耐煩了，他才最後敲定了方案。
「第一天中午在廠食堂設宴，但咱們廠里的人做菜太難吃了，所以我想借一下你的老婆。」
趙政霖扶額，「你能換個好聽說法嗎？」
「好吧，就是想請您夫人給我們洗手做羹湯一下……」
「又太文雅了。」趙政霖吐槽，「你這個蘑菇頭，在專家面前稍微正經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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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東撇撇嘴，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一把摁在趙政霖手裡。
趙政霖低頭看了一眼，上頭是菜單目錄。
菜色以中式家常菜為主，兼顧糖醋排骨、清蒸魚、紅燒肉、炒時蔬，外加一大鍋酸菜燉肘子，算是投其所好。
顧東對酸菜燉肘子的執念，還真是夠深的。
「我看你以後怕不是要當外交官。」
「這麼講究。」
顧東拍了拍胸脯，「那必須的呀。」
他們一直嚴陣以待。
直到周三早上八點。
一輛深灰色的中巴車緩緩駛進了配件廠的大門。
這是德國專家的車！
車輛停下後，車門也隨之打開，一隻黑色皮鞋先踩了下來，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同志，戴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
從他的氣質看，倒像是個翻譯官？
然後，接下來依次走出來五六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
為首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高個子男人，頭髮灰白，深陷的眼窩裡嵌著一雙藍灰色的眼睛，鼻樑挺拔。
他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深色西裝，手裡拎著一個皮質的公文包。
頭髮梳的一絲不苟，衣服上更是沒有一道摺痕。
光看這樣子，就知道他是個德國人。
廠長帶著幾個車間主任立馬迎了上去，握手寒暄，場面話說得熱熱鬧鬧。
趙政霖站在人群外圍，充當氣氛組，時不時鼓個掌，捧捧場。
他忽然注意到滿鋼林，正在調度室里忙前忙後地核對單據。
趙政霖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留了個心眼。
德國專家的態度倒是客氣，沒有盛氣凌人的洋鬼子模樣，反而帶著職業性的微笑，目光掃過廠區環境時微微點頭。
像是在做著某種評估。
根據顧東的計劃表，他們上午的安排是參觀車間。
德國專家們走在前面，廠長和翻譯陪在身邊，一邊走一邊介紹廠里的設備和生產流程。
工人們都在各自崗位上埋頭幹活，脊背挺直，認真極了。
換作以往，他們工作時還會閒聊呢。
事到如今，每個人都緊繃著一張臉，保持著冷靜和克制。
但，也有不少人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打量這些金頭髮藍眼睛的外國人，手上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兒。
一旁的新任車間主任立馬瞪了一眼他們，讓他們認真點兒。
滿鋼林在調度室里，手裡拿著一把卡尺，看似在測量零件的尺寸，實際上，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無地跟著那隊德國人的腳步。
他自從降職之後，心裡憋著一股氣。
所以，滿鋼林總想著找機會翻盤。
今天德國專家來考察，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是重新露臉的好時機！
機會很快就來了。
當專家們走到車間裡。
那個為首那個灰白頭髮的男人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角落裡一台老式衝壓機，轉頭跟翻譯說了一串德語。
翻譯點了點頭，轉向廠長，說道。
「施密特先生問，這台機器的維護記錄，我們可以看一下嗎？」
廠長連忙讓人去拿記錄本。
滿鋼林見狀，搶先一步從旁邊的柜子里抽出了那本記錄冊，雙手遞上去。
他的臉上堆著笑，莫名殷勤。
廠長微不可察皺了一下眉毛。
「記錄在這裡，每天都有登記，我們廠對設備維護非常重視。」滿鋼林裝作沒看到廠長的表情，微笑著回答。
施密特接過記錄冊翻了幾頁，原本平和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他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頁，又跟翻譯說了幾句，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翻譯的臉色變了一下，有些為難地看了廠長一眼，才開口。
「施密特先生說，這台機器上個月的維護記錄有兩處數據對不上，潤滑油更換的日期記錄和實際使用時長不匹配。」
「按照標準，這種型號的衝壓機每運轉兩百小時就需要更換潤滑油，但記錄上顯示上一次更換是兩百二十個小時之後。」
就二十個小時，難道就差這一點兒嗎？
有人對專家吹毛求疵的態度，有點不爽，輕輕扯了扯嘴角。
趙政霖也沒想到這幾個專家，居然對數字這麼敏感！
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而廠長的笑容僵在臉上，轉頭瞪了滿鋼林一眼。
那眼神仿佛再說：就你會顯擺！
現在好了吧，你把大家都害慘了。
滿鋼林的臉唰一下地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可那些數據確實是他疏忽了。
那段時間他正忙著應付停職調查的事，手下的工作交給了別人代管，交接的時候出了紕漏。
說到底，這還不都是因為廠長。
要是不把他停職調查，哪裡會出這麼多岔子。
「這個……可能是記錄的時候筆誤……」滿鋼林的聲音乾巴巴的。
施密特沒有接話，反而搖了搖頭，又把記錄冊合上，放回到桌上，臉上的表情禮貌而疏離。
雖然他沒有說話，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你們的數據管理，不夠嚴謹。】
就算沒有翻譯，光從察言觀色，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
廠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