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鋼林捂著鼻子倒退了好幾步，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把白襯衫前襟洇了一大片。
他不敢再罵了，方才那股占據道德高地的底氣，被這一拳打散了大半。
簡而言之，被打傻了。
他看著滿手殷紅，聲音都被嚇得變了調，「你……你等著！你是下放改造的，我這就去派出所告你行兇！我倒要看看，你還想不想翻身了！」
「我還會再回來的！」
說完，他踉蹌著轉身，撥開人群就跑。
跑出老遠還回頭撂了句狠話，像極了灰太狼。
看熱鬧的人見沒了下文，也三三兩兩地散了，只丟下幾句閒話飄進店裡。
「嘖嘖，這後爹也是真敢打，人家再怎麼說也是親爹……」
「派出所要是真管，這姓趙的可就麻煩了，他身上可還背著處分呢。」
紅霞氣得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摔。
「他們放什麼屁！明明是那姓滿的故意堵門罵人！」
她可是從鄉下來的，可沒有這群人虛偽委婉。
姜玉玲站在門口沒動，表情複雜。
她的目光落在趙政霖的右手上，那雙手剛才幫他打走了滿鋼林。
可他也不好受，沾了不少血跡。
她下意識伸手去抓他的手。
指尖碰到他皮膚的一瞬，她猛地回過神來，像被燙著似的縮回去，耳根悄悄泛了紅，嘴上卻硬邦邦的。
「你跟他動什麼手？你這身份，多少人盯著你，你不知道？」
趙政霖低頭看著她縮回去的那隻手，眼底的光暗了暗，沒接這個茬。
他抬起那隻手，不甚在意地擦了擦，「他罵你，我忍不了。」
頓了頓，他又問。
「你怕了？」
姜玉玲像被問住了，別開臉：「我怕什麼？我跟他早沒關係了，倒是你……快去把血洗了，別擦了，糊糊的多難看。」
她說著轉身進了裡屋，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門帘後頭，姜白把全過程看在眼裡，老成地嘆了口氣。
媽呀，她媽媽真是塊木頭。
這男人剛才那句「他罵你，我忍不了！」，擱她前世看的那些小說里，和告白有什麼區別？
她媽倒好，一句「我怕什麼」就給頂回去了。
不過，姜白這會兒沒心思磕CP。
她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因為麻煩才剛開始。
滿鋼林那個慫包，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說要去派出所，絕對不是嚇唬人。
姜白太清楚這生物爹的路數了。
他在姜玉玲面前討不到便宜，就一定會走官面，拿趙政霖【下放改造、背著處分】這個身份做文章。
一個打架鬥毆的記檔落下來，趙政霖的複查就懸了。
她蹲在櫃檯後頭，小臉皺成一團。
她知道自己是個三歲的小娃娃，話太多反而招人疑心。
可她媽是個怕麻煩的性子，保不齊真覺得清者自清，在家裡乾等著挨告。
清者自清，這個道理可是最無恥的！
讓太多受害人都平白受了委屈。
正所謂退一步，越想越氣。
不行，不能等。
她從櫃檯後頭鑽出來，噠噠跑到趙政霖腿邊，仰起小臉，奶聲奶氣。
「爸爸，剛才那個壞叔叔說要去找警察叔叔告狀，我們是不是要先跟警察叔叔說清楚呀？」
「明明是他先罵人的，還故意來堵鋪子的門。」
趙政霖蹲下身，看著她那雙烏溜溜的杏眼，頓了一下。
一個三歲的小娃娃，怎麼會想到先去說清楚這一步？
姜白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像只是隨口一說。
趙政霖沒再多想，可不得不承認，這話提醒得是時候。
他是背處分的人，被動挨告，和主動把是非講明白，是兩碼事。
他直起身，「我先去趟派出所。」
姜玉玲從裡屋探出頭，張了張嘴想攔，又沒說出口。
她清楚攔不住，也知道這趟非去不可。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早點回來。」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趙政霖腳步一頓，回頭看她一眼，應了一聲嗯，這才離開。
紅霞在邊上瞅著，嘖嘖搖頭。
她心說這倆人都這樣了，還裝呢。
派出所不遠，裴照夜正在吃果乾，一邊喝下午茶，一邊解決鄰里矛盾。
趙政霖到的時候，滿鋼林果然已經先到了，鼻子上塞著棉花，纏著紗布，正坐在那兒控訴，唾沫橫飛。
裴照夜喝了一口茶，「你繼續說，我在聽。」
「……他一個下放改造的兵蛋子，當街就打人！我可是正經公民！還有沒有王法了！」
裴照夜正皺眉頭，抬眼瞧見趙政霖進來。
他立馬挑了挑眉。
「趙同志，好大的威風呀，剛升職就大人？」他在故意陰陽怪氣，「滿鋼林，我勸你小心點，你看這傢伙都打上我們警察局了。」
趙政霖站定，不卑不亢。
「裴隊長，我是專門來把情況說清楚的。」
滿鋼林一看是他來了，嗓門更大了。
「你看你看！就是他打的！」
趙政霖沒理他，轉向裴照夜，把事情一五一十講了。
「滿鋼林多次到我妻子和紅霞經營的店鋪門前尋釁滋事，當眾用污言穢語侮辱姜玉玲！」
「具體講講。」
裴照夜坐直了身體，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當趙政霖提到【破鞋】那兩個字時，他滿鋼林的臉色僵了僵。
裴照夜卻緩緩勾起了嘴角，「是嗎？那確實很猖狂了。」
又糾纏騷擾孩子，攪得店鋪沒法做生意。
話音落下。
紅霞帶著兩個在鋪子門口看了全程的大媽，也跟了進來作證。
兩個大媽你一言我一語，把滿鋼林堵門罵人、撂狠話的經過說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個還補了句，「同志，我們可都是親眼瞧見的，是那姓滿的先堵人家門口撒野，滿嘴噴糞，換誰不生氣？」
滿鋼林的臉漲得通紅，瘋狂辯解。
「那是我們家的家務事！輪得到外人插嘴？」
裴照夜被吵得頭疼。
這時，姜白也跟著紅霞一起來了，躲在她的大腿後，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望著裴照夜。
「警察叔叔……」她聲音小小的，帶著點哭腔，「那個壞叔叔上次說要接我走，說我媽媽是壞女人……我好害怕。」
「叫哥哥。」裴照夜提醒。
「那個壞哥哥……」
「我是讓你喊我哥哥，我沒那麼老！」裴照夜強調。
滿鋼林急了，「你少聽小孩胡說！我可是她親爹！」
什麼壞叔叔壞哥哥的。
他看裴照夜才是莫名其妙的怪叔叔。
姜白被他這一吼嚇得往趙政霖身後縮了縮，眼圈都紅了，又奶聲奶氣補了一句。
「媽媽說跟著這個爸爸才安全……這個爸爸不打我，也不罵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