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三歲的小娃娃,縮在大人腿後頭抖著嗓子說我好害怕。
查帳日子的同時。
屋裡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裴照夜看看滿鋼林,又看看姜白,眉頭越皺越深。
「滿鋼林,你以前還挺威風的呀,我居然沒聽婦聯的同志提起,你家居然還這樣欺負媳婦女兒?」
滿鋼林還在急著辯解,卻越描越黑,連路人都聽不下去,低聲嘀咕。
「親爹能把孩子嚇成這樣,能是什麼好人?」
最後,裴照夜把兩邊各訓了一頓。
滿鋼林被口頭警告,不得再去滋擾前妻及其店鋪。
趙政霖也沒落到好,下不為例四個字。
就是說了兩句。
這樣的處理結果,讓滿鋼林氣憤極了。
他平白挨了一頓打,結果自己反倒被口頭警告了。
趙政霖啥事都沒有!
「趙同志,今天這件事你可得往心裡去。」裴照夜在他們離開前,故意提醒了一句。
趙政霖鬆了口氣,可他心裡卻又緊了一分。
這把刀,已經架到他脖子上了。
滿家今天能拿這事做文章,明天就能拿別的事做文章。
他這下放的身份,在這鎮上,就是滿鋼林手裡現成的把柄。
晚上回到家中。
趙政霖坐在凳子上,自己擰了條濕毛巾擦手背上的傷。
姜玉玲端了個搪瓷盆出來,裡頭盛著半盆溫水,擱著一小瓶碘酒。
她把盆往他面前一放,別開臉,聲音淡淡的,「手破了也不上點藥,留著給誰看。」
「消消毒。」
說著。
她蹲下來,抓起他那隻手,低頭給他擦血、上藥。
趙政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盯著她低垂的眉眼,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驚著她。
屋裡很靜,只有搪瓷盆里水波晃動的細響。
水面搖搖晃晃,正如他的心情。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也有一點暈乎乎了。
姜玉玲替他包好,拍了拍手站起來,「行了,睡吧。」
她轉身要走。
忽然,趙政霖在她背後開口,玉玲。」
姜玉玲腳步一頓,「幹什麼?」
趙政霖看著她單薄的肩膀,喉結滾了滾,想說的話在舌尖滾了滾,最後只化作一句。
「……滿鋼林的事,你別怕,有我在。」
這是他最能給她的保證了。
姜玉玲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似乎是感受到了趙政霖沉重的感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低應了一聲。
「……知道了。」
那語氣,比平日裡軟了不知多少。
也沒有那種木頭美人的感覺了。
姜白窩在被子裡打瞌睡,還沒來得及睡著,便從窗戶縫裡把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心裡美滋滋的。
她媽這塊木頭,總算是逐漸開竅了。
可這美勁還沒撐過一炷香。
外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砸門聲,緊接著,一個尖利得能劃破夜空的嗓門炸響!
「趙政霖!你個王八蛋給老娘滾出來!打了我兒子,你還想囫圇覺睡到天亮?!」
是滿婆婆。
她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一邊砸門一邊罵,字字句句往人心窩子上戳。
「我兒子的傷我不要你賠!我就要我孫女小白!她姓滿,是滿家的種!」
「你一個外姓的下放貨,憑什麼當她爹?!」
「明天我就去找婦聯、找街道,把孩子要回來歸宗!」
「我倒要看看,你個改造分子,拿什麼跟我滿家搶人!」
被窩裡,姜白猛地睜開眼。
她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
她知道滿婆婆說的是真的。
那紙斷親書,在法律上就是個笑話,滿鋼林是她的生父,這一點誰也抹不掉。
真鬧到公家面前,確實麻煩。
第二天天沒亮,滿婆婆還真沒放空炮。
她不僅沒只找一個公家,反而把婦聯,街道辦,警察局,都找了一遍,一家一家去告。
告姜玉玲什麼?
離婚了不把孩子給親爹,反倒招了個贅婿進門,讓外姓人教壞滿家的血脈。
又拋頭露面開鋪子,作風不正。
她口口聲聲要把姜白接回滿家歸宗,見人就說,「我孫女可憐喲,親爹好好兒的不要,跟著個下放改造的外姓人過活!」
滿鋼林則換了打法,不再硬闖。
他每天蹲在鋪子斜對面,逢人嘆氣抹眼淚,說自己當爹的連女兒面都見不著。
鎮上地方小,一傳十十傳百,沒兩天風向就變了。
先前還向著趙政霖的,如今也改了口。
「話說回來,親爹想看女兒,那也是天經地義吧?」
生意肉眼可見地冷下來。
先前天天來買吃食的熟客,見著姜玉玲都繞著走。
有的還躲躲閃閃地勸,「玉玲啊,不是嬸子不照顧你生意,實在……你們家這事鬧得,嬸子在這兒站一站,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紅霞氣得直跺腳。
「玉玲姐,他們這是把你名聲搞臭,好逼你把孩子交出去!」
姜玉玲強撐著笑臉送走客人,轉身進裡屋,臉上的笑才一點點垮下來。
趙政霖把這些全看在眼裡。
他也去查了,滿婆婆這套鬧事的門道,不像那個老太太自己能想出來的。
十有八九就是滿鋼林自己出的招。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姜玉玲。
生怕姜玉玲心情更糟糕。
可他不說,不代表姜玉玲心裡沒數。
晚飯時。
桌上的氣氛,比外頭的夜色還要深沉幾份。
姜白悶頭扒飯,眼珠滴溜溜在爸媽之間轉。
趙政霖放下筷子,對著姜玉玲,先開口。
「小白的事,你別怕。」
「我托人問過了,滿家這幾年確實對你們不好,婦聯真要較真,未必向著他們。」
「該辦的手續我去辦,你只管安心做生意。」
「你的生意可不能停。」
姜玉玲捏筷子的手緊了緊。
他句句在理,可聽在她耳朵里,卻句句像刀。
她垂下眼,聲音平平的。
「你別管了,那是我跟滿家的事,跟你沒關係。」
她的生意是她的生意。
那趙政霖的工作就不是趙政霖的工作嗎?
如果因為她,耽誤趙政霖的在工廠的工作。
那她才難受死了。
「你現在才剛剛升職,還是不要摻和這些事情。」
趙政霖一愣,「怎麼叫跟你沒關係?我是小白的爸爸……」
「戶口本上是。」姜玉玲打斷他,語氣淡淡的,故意說了冷話,「可滿鋼林說得沒錯,血緣這東西,抹不掉,他才是親爹。」